第十二章

周崇入狱，党羽尽数被清查。积压多年的沈家旧案，终于重新翻查。

官府重新勘验卷宗，福伯当堂作证，沈尚书的污名被彻底洗去。朝廷下旨，为沈家恢复名誉，追封抚恤。

消息传遍京城，满城百姓无不唏嘘感慨。

几日之后，御书房传下旨意，沈清寒洗清全部罪名，官复原职，依旧担任御史中丞。

牢狱危机消散，血海冤屈得以伸张。可尘埃落定之后，心头并没有全然的轻松。

沈清寒站在御史府的庭院里。秋风扫过枝头，落叶簌簌飘落。

大仇得报，可逝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。那些为护送福伯而战死的皇家暗卫，也永远埋骨于千里之外的荒郊。一条条性命，才换来这一份迟来的公道。

她伸手抚过肩头早已结痂的旧伤，无数厮杀、构陷、绝境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。

若是没有苏晚璃，她早已死在长巷的刺杀之中；若是没有苏晚璃不惜触犯宫规私调暗卫，福伯早已命丧荒野，沈家的冤屈便会永埋尘土。

一路走来，是苏晚璃一次次站在悬崖边上，于朝堂博弈，于暗处相助。

可她们之间，横亘着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。

沈清寒是朝堂御史，身负谏言监察之责；苏晚璃是金枝玉叶，是皇室公主，命运早已和皇权朝局紧紧捆绑。

那日金銮殿尘埃落定之后，她们甚至没有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。

朝堂之上，众目睽睽，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。公主屡次偏袒御史中丞，早已引来不少流言蜚语。不少大臣私下上书，隐晦劝谏帝王，言说公主与外臣过从甚密，于皇家体面有损。

流言像细密的蛛网，悄然缠绕住两个人。

皇宫深处，公主寝殿。

苏晚璃立在雕花窗棂之前，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。

周崇伏法，冤案昭雪，本该是值得欣喜的时刻，她心底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。

她拼尽一切护住的公道，已经到来。可她和沈清寒，却不能像寻常知己一般，坦然并肩。

这些日子，父皇也找过她谈话。

帝王语气平淡，却字字带着告诫。他清楚女儿在这桩大案之中的所作所为，感念她帮朝廷揪出了奸佞，却也点破了其中的风险。

“晚璃，你是大启的公主。你的一言一行，都系着皇室的颜面。往后，不可再与沈中丞走得过近。”

帝王的话语，是规劝，也是不容违抗的约束。

苏晚璃当时只是安静俯首领命，可心底，翻涌着万般滋味。

她明白父皇的难处，明白朝野的非议。可那些浴血的夜晚，那些大殿之上唇枪舌剑的周旋，那些赌上自身前程的相护，都真实发生过。

这份羁绊，哪里是一句疏远，就能轻易斩断的。

没过几日，宫中设宴，庆贺奸佞伏诛，冤案昭雪。文武百官尽数赴宴，沈清寒亦在列。

大殿之内丝竹声声，美酒流转。官员们举杯庆贺，笑语喧哗。

沈清寒一身墨色朝服，立于百官之中。她的目光，不自觉越过满堂宾客，落于殿上主位一侧。

苏晚璃一身绯色华美的公主宫装，端坐席上。容颜依旧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。

宴席之上，两人隔着满堂人潮遥遥相望。

明明近在同一座大殿，却仿佛隔着万重宫墙。

众目睽睽之下，她们不能私语，不能对视太久，更不能流露半分异样。

沈清寒端起酒杯，遥遥向着上方举了举。没有言语，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杯酒里。

苏晚璃看懂了她眼底的心意，指尖轻轻握了握酒杯，微微颔首，算作回应。

一抬首，一颔首，转瞬便各自移开目光。

旁人看来，不过是臣子对皇室寻常的礼数。只有她们二人清楚，这简单的动作背后，是多少生死与共的过往。

宴席过半，沈清寒借故离席，独自走到皇宫的回廊。

夜色渐起，冷月高悬。宫灯次第亮起，长长的回廊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
沈清寒回过头，看见苏晚璃屏退了侍从，独自走了过来。

四下无人，只有晚风掠过廊下的流苏，轻轻作响。

终于，她们可以不必伪装，不必顾及满朝文武的目光。

“沈家的冤案，终于得雪。”苏晚璃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释然，又藏着一抹苦涩，“你大仇得报。”

“是。”沈清寒望着她，“可这份公道，是太多人的性命换来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沉沉看向苏晚璃：“也亏了你。若是没有你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
苏晚璃轻轻摇头，眼底掠过怅惘：“可如今，事情了结，我们反倒要疏远了。”

朝堂流言，皇室身份，君臣之别，一座座大山横在二人之间。

沈清寒沉默片刻，声音低沉：“我知道。公主身份贵重，朝野目光灼灼，你不能再因为我，受人攻讦。”

“我不怕攻讦。”苏晚璃抬眼看向她，眼底带着倔强，“我怕的是，明明我们一起闯过那么多生死难关，到最后，却只能做朝堂之上遥遥相望的陌生人。”

从青云廊下初次相遇，到金殿之上并肩博弈；从长巷深夜的舍命相救，到千里之外赌上暗卫性命守护人证。她们一同踩过刀山血海，熬过无数绝境。

可闯得过奸佞布下的死局，却逃不开身份与世俗编织的牢笼。

月色洒落在两个人身上，廊下安静无声。

沈清寒看着眼前的女子，心中百感交集。她也不愿就此渐行渐远，可现实横亘在此，由不得随心所欲。

“就算不能当众并肩。”沈清寒缓缓开口，语气坚定，“初心不会变。朝堂之上，我会坚守本心，守护天下公理。若是往后，再有奸佞作祟，若你身陷困局，只要你需要，我依旧会站出来。”

不能做朝夕相伴的知己，却可以做彼此永远的后盾。

苏晚璃望着她，眼眶微微发热。良久，她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夜风卷起满地落叶，在长廊边缓缓盘旋。

冤案昭雪，奸佞伏法。可故事，并没有迎来世俗意义上圆满的结局。

宫墙巍巍，朝堂浩荡。往后的岁月，她们依旧要困在各自的身份之中。

一个居于深宫，身为皇室公主，步步谨言慎行；一个立于朝堂，身为御史中丞，直面世间百态。

往后岁岁，大多时候，只能遥遥相望。

可那些共赴生死的记忆，那份绝境之中交付彼此的信任，早已深深烙印心底，永不磨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