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翰林院的朱门深院，表面上书卷风雅，暗地里早已暗流涌动。

周崇虽被封锁府邸，却依旧手握多年培植下来的人脉。他不惜散尽金银，暗中联络翰林院内自己的一众门生。重金贿赂之下，负责比对笔迹的几位学士，选择了昧着良心篡改鉴定结果。

纸页之上，黑白被生生颠倒。

几日后，鉴定文书送入皇宫。文书之上白纸黑字，一口咬定沈清寒呈上的那封遗信，笔迹与沈尚书往日留存手迹多处不符，乃是刻意伪造而成。

消息传出，朝野震动。

所有的努力，在笔墨篡改之下，一瞬间化为泡影。

御书房内，帝王看着这份鉴定奏折，神色沉冷。一旁站着的苏晚璃，看完文书内容，指尖狠狠攥紧，心口骤然往下一沉。

她心里清清楚楚，那封书信绝不是伪造。可翰林院一众学士联名出具的文书摆在眼前，人证物证俱全一般，她空有怀疑，却拿不出证据推翻这份鉴定。

“父皇。”苏晚璃声音带着几分急意，“翰林院之中不少人皆是周崇旧部，这份鉴定结果未必公允，应当另选外臣重新勘验！”

帝王轻轻摇头，眉宇间满是倦怠：“数十位学士联名上奏，岂能仅凭你的猜测，便将一众朝臣全部否定？”

帝王心中依旧权衡大局。周崇的势力盘根错节，若是强行推翻翰林院的结论，等于公然和大半文官集团作对，朝堂便会彻底动荡。

另一边，危机不止发生在京城朝堂。

周崇知道，只要老管家福伯活在世间，便是埋在他身侧的一把利刃。笔迹鉴定可以篡改，可只要福伯活着回京出面作证，一切谎言都会被戳破。

府邸被封，他无法调动官府兵马，便拿出重金，豢养一批亡命死士，快马奔赴福伯藏身的城外隐秘据点。千里追猎，务求斩草除根。

此刻的沈清寒，已经收到密报。

得知翰林院篡改鉴定的那一刻，她站在御史府的庭院之中，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，肩头旧伤隐隐作痛。

铁证被污为伪造，如今的她，已然陷入绝境。

诬告朝廷重臣的罪名已经悬在头顶，只待帝王一声令下，便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
可比起自己的安危，福伯的性命，更让她心头焦灼。

她十分清楚周崇的为人，鉴定文书只是第一步，接下来，他必然会对逃亡在外的福伯痛下杀手。

果不其然，暗线传来急报：“大人！周崇派遣死士，已经动身追杀福伯！”

沈清寒脸色骤变。

福伯是仅剩的活人证，一旦福伯殒命，沈家旧案，便会永无昭雪之日。

“备马。”沈清寒沉声下令。

她不顾自身处境危险，打算亲自赶过去保护福伯。

可还未踏出御史府，一道绯色身影匆匆赶来。苏晚璃乘马车连夜出宫，衣衫尚且带着路上的风尘。

“你要去哪里？”苏晚璃拦住她，眼底藏着焦灼，“你难道要亲自赶过去？现在周崇正抓着你伪造证据的把柄，你一旦离开京城，便会被安上畏罪潜逃的罪名！届时，百口莫辩！”

沈清寒手握腰间短刃，神色孤绝：“可福伯不能死。福伯一死，沈家就彻底没有希望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璃上前一步，声音急切，“但是你不能去！你是朝堂之上唯一能够对抗周崇的人，你若是被扣上畏罪潜逃的罪名，不光救不下福伯，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。”

一阵秋风穿院而过，吹乱二人的衣袂。

一边是朝堂罗网，步步构陷；一边是千里之外，人命垂危。

两难的抉择压在二人肩头。

沈清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，指节泛白：“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，唯一的人证死于刀下吗？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苏晚璃抬眸，眼底透出一份决绝，“你留在京城，稳住朝堂局面，不能给周崇落下任何把柄。福伯那边，我派人去。我手中有可以调动的皇家暗卫，由暗卫赶过去接应，护送福伯去往更远的南方，脱离死士的追杀。”

那是她手中最后的底牌。动用皇家暗卫私自外出，乃是大忌。一旦这件事败露，苏晚璃私调暗卫，便是大罪。

沈清寒望着眼前的女子，心底翻涌万千。

朝堂之上，她要顶着压力周旋博弈；暗地里，她还要冒着获罪的风险，调动暗卫去救人。苏晚璃身为皇家公主，每向前踏出一步，都是踩在刀刃之上。

“这般做，对你太过凶险。”沈清寒的声音低沉。

苏晚璃浅浅一笑，笑意之中满是苦涩：“事到如今，我们早已是一条绳上的人。你若倒了，沈家冤屈沉埋，我所做的一切，也全部失去意义。”

她不再多言，立刻转身，回到马车上，传下密令，催促暗卫星夜疾驰，赶在死士之前寻到福伯。

可敌人出手极快。

远在千里之外的隐秘山村，黑夜已经降临。周崇派出去的亡命死士，已经摸到了村落外围。刀光已经悄然逼近了毫不知情的福伯。

京城之内，风波依旧没有平息。

翰林院伪造的鉴定结果传遍朝野，无数官员纷纷上书，弹劾沈清寒伪造证据、构陷太尉，请求陛下从严治罪。

奏折如同雪花一般堆在御书房案头。

帝王承受着满朝的压力。沈清寒站在大殿之下，独自扛下漫天弹劾，孤立无援。

苏晚璃站在珠帘之后，看着那道孑然挺立的墨色身影。

一边是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人证，一边是朝堂铺天盖地的弹劾。

周崇困兽之斗，已经把她们逼到了悬崖边缘。

若是暗卫来不及救下福伯，若是帝王迫于压力降罪沈清寒，她们所有的坚持，便会尽数覆灭。

夜色笼罩整座京城，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