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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双镜梵月

第二日早朝,天光凛冽。

金銮大殿之内,龙涎香缭绕不散,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,殿内静得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
沈清寒肩头的伤口经过一夜包扎,疼痛依旧钻骨,她将伤痕死死藏在宽大的墨色官袍之下,手中捧着那封父亲留下的亲笔书信,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。

满堂官员的目光,瞬间尽数落在她的身上。

昨日西郊之事,外戚一派早已得到消息,太尉周崇站在朝臣队列之中,一双老眼阴沉沉盯住沈清寒,眼底藏着狠戾的戒备。他心中清楚,沈清寒手中,必定握有足以扳倒他的凭据。

沈清寒双手将那封泛黄的书信高高捧起,朗声道:“陛下!臣寻得当年沈尚书亲笔遗信,信中详述当年沈家蒙冤的全部真相,太尉周崇,便是构陷沈家的主谋!恳请陛下御览!”

话音落下,大殿之内轰然震动。

周遭大臣纷纷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谁都明白,这一封书信,一旦被帝王采信,当朝太尉便会顷刻间身败名裂,株连九族。

内侍上前,将书信接过,转呈御座之上。

帝王缓缓展开信纸,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,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殿中安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帝王的决断。

片刻之后,帝王将信纸合上,放在案上,没有立刻言语。

就在这时,太尉周崇猛地跨步出列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白发苍苍的头颅狠狠叩在冰冷金砖上,声声作响。

“陛下!此信乃是伪造!是沈清寒为报私仇,刻意伪造书信,构陷老臣!”周崇声嘶力竭,老泪纵横,“沈清寒一心翻案,执念太深,为了扳倒老臣,不惜捏造证据,欺瞒君上!请陛下明察!”

他反应极快,不辩解信中内容,直接一口咬死书信乃是赝品。

他心里笃定,当年沈家满门死绝,唯一活下来的老仆福伯已经逃亡在外,无法当堂对质。只要咬定是伪造,便可以把一切罪责推给沈清寒。

立刻,数名依附周崇的官员紧随其后,纷纷出列跪地附和。

“太尉所言有理!时隔多年,凭空冒出一封遗信,疑点重重!”

“沈清寒身负家仇,难保不会为了复仇伪造证物,蛊惑圣听!”

一时间,殿内大半的声音,都在质疑这份铁证的真伪。

沈清寒脊背挺得笔直,面对漫天的诘难,没有半分慌乱:“陛下,此信乃是先父亲笔,笔迹可以交由朝中饱读诗书的老臣比对勘验。信中提及的买通人证、私吞沈家财物、勾结宫内宦官总管诸事,件件都可一一核查,绝非伪造!”

“一派胡言!”周崇厉声呵斥,“笔迹可以模仿,说辞可以编造!沈清寒,你为复仇不择手段,你安的是什么心!”

两方言语交锋,火药味弥漫整座大殿。

御座旁的珠帘之后,苏晚璃静静立在那里。

她的手心已经沁满冷汗。昨夜她彻夜未眠,反复思索今日朝堂的局势,可当真看见周崇狗急跳墙颠倒黑白,依旧心头一紧。

她清清楚楚看过那封信,字迹真切,细节详实,绝不可能是伪造。

可周崇经营朝堂数十年,党羽遍布朝野,势力盘根错节。如今众口一词污蔑证据造假,若是她贸然站出来替沈清寒作证,便等于公开和外戚势力撕破脸面。皇室会直接和太尉一派彻底对立,朝堂会掀起无法估量的大乱。

帝王的神色晦暗难辨,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目光在跪地的周崇与挺立的沈清寒之间来回徘徊,迟迟没有下定决断。

他不是看不出信里的破绽,也不是完全不信沈清寒。

只是周崇根基太深,手握朝堂大半势力,贸然治罪太尉,会动摇王朝根基。帝王心中权衡江山利弊,不愿轻易掀起这般滔天祸乱。

“陛下。”

苏晚璃终于掀开珠帘,缓步走了出来。绯色宫装曳过金砖地面,她站在大殿中央,万千视线落于她一身。

周崇看见她走出,眼底掠过一丝阴狠。他知道,公主是唯一有可能帮沈清寒说话的人。

苏晚璃屈膝行礼,声音平稳,不偏不倚:“父皇,儿臣曾经与沈中丞一同翻阅沈家旧卷宗。这封书信提及的诸多细节,与卷宗之中留存的疑点相互印证,并非凭空捏造。只是笔迹真伪,确实需要诸位老臣仔细核验,不可仓促下定论。”

她没有直接断言周崇有罪,只从卷宗细节佐证书信并非全然虚妄。这已经是她在皇室身份束缚之下,能够给出最大的支持。

周崇立刻转头,目光锐利盯住苏晚璃:“公主殿下!您屡次维护沈清寒,莫非是和沈中丞私下有所勾结?莫不是被她蒙蔽了心智!”

这句话歹毒至极,直接将苏晚璃也拖入漩涡之中。

苏晚璃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保持镇定:“太尉慎言。本公主所论,皆是卷宗之中白纸黑字记录的事实,何来勾结一说?太尉不去自证清白,反倒频频言语攻讦他人,未免有失大臣气度。”

朝堂之上唇枪舌剑,你来我往。

帝王抬手,重重按在御座扶手上,打断所有人的争辩。

“好了。”

一声号令,大殿瞬间归于寂静。

帝王目光沉沉,缓缓开口:“书信交由翰林院众学士比对笔迹,查证信中所写诸事。周崇暂不卸去官职,但家中府衙,即刻派人封锁,等候查验。沈清寒,证据真伪未明之前,不得再私自寻访人证,搅动民间。”

这个旨意,看似两边各打五十大板。

看似收下了证据,要进行核查,可却没有立刻治罪周崇。反而限制了沈清寒继续搜集证据的途径。周崇依旧手握权柄,党羽毫发无损,仅仅只是府邸被封锁。

沈清寒心口一沉。

她听得出帝王心中的权衡。比起沈家的冤屈,帝王更在乎朝堂的安稳。

可这已经是眼下能够争取到最好的结果。

“臣,遵旨。”沈清寒躬身领命。

周崇心中不甘,却也不敢公然抗旨,只能憋屈叩首: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
朝会就此散去。

百官陆续退朝,大殿的人渐渐散尽。

长长的白玉回廊,秋风穿廊而过,卷起阵阵凉意。

沈清寒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一番对峙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她独自立在廊下,望着远处宫墙重重叠叠,眼底藏着一丝沉郁。

苏晚璃快步走到她的身侧,眉宇之间满是疲惫。

“帝王没有立刻降罪周崇,是预料之中的事。”苏晚璃低声道,“周崇的势力盘根错节,父皇投鼠忌器。翰林院之中,也有不少周崇的门生,笔迹核验一关,我们依旧危机重重。”

沈清寒转头看向她,指尖紧紧攥着袖角。

“我明白。”沈清寒声音低沉,“如今证据已经递上去,可主动权,已经不在我们手里。若是翰林院刻意篡改比对结果,那封父亲的遗信,便会彻底被定为伪造。到那时,我不仅翻案无望,还会被扣上诬告重臣的罪名。”

到那个地步,不止沈清寒自身难保,连暗中出逃的福伯,也会被追杀。她们二人,所有的努力,都会尽数化为泡影。

苏晚璃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,心口沉甸甸的。

她们闯过刺杀的暗刀,熬过朝堂的构陷,好不容易拿到铁证,却依旧困在这盘死局之中。

明面上,核查程序照常推进;暗地里,周崇绝不会坐以待毙,必定会不择手段动手。

接下来的路,步步皆是悬崖。

苏晚璃轻轻吐了一口浊气,抬眼看向沈清寒,眼底透出一份倔强:“但我们不能就此认输。翰林院那边,我会想办法从中周旋。你千万小心,周崇困兽犹斗,接下来,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。”

秋风卷起落叶,在二人脚边盘旋打转。

宫墙高耸,前路迷雾重重。

手握铁证,却依旧深陷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