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深,京城的风一日冷过一日。
沈清寒臂上的刀伤渐渐愈合,可心底的焦灼却一日重过一日。密室之中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能找到的疑点不少,却没有一件足以撼动朝堂的铁证。
想要翻案,必须找到当年的人证。
沈家覆灭之夜,并非所有人都死于那场屠戮。有几名老仆趁乱逃出,隐姓埋名,流落民间。这些年沈清寒暗中寻访,终于在京城西郊的一座破落小院里,寻到了当年沈家的老管家——福伯。
福伯年过六旬,满头白发,背已微驼。当年他是看着沈清寒长大的,沈家覆灭之后,他带着满身伤痕逃出京城,隐姓埋名,苟活至今。
黄昏时分,沈清寒一身素衣,独自来到西郊。
破院的木门吱呀推开,福伯看见她的瞬间,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,颤抖着嘴唇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小姐……真的是小姐……”
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。
沈清寒快步上前,扶起老人,鼻尖一酸。多年隐忍,她早已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,可在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面前,那些故作坚强的铠甲,几乎要碎裂开来。
“福伯,这些年,你受苦了。”
福伯泣不成声,拉着她的手,絮絮说着当年的旧事。说起沈家老爷被构陷时的悲愤,说起夫人自尽前的嘱托,说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,火光冲天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沈清寒心上。
“小姐,老奴这些年,一直留着一样东西。”福伯抹了把眼泪,颤巍巍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木匣,打开来,里面是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信,“这是老爷入狱之前,偷偷托人送出来的。信里写了当年构陷沈家的来龙去脉,还有那位幕后主使的名字。老奴一直贴身藏着,就是盼着有朝一日,能亲手交给小姐。”
沈清寒双手接过那封信,指尖微微发抖。
油纸一层层剥开,露出泛黄的信纸。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,字字泣血,将当年外戚如何罗织罪名、如何买通证人、如何与宫中内线勾结,写得清清楚楚。信末,赫然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太尉周崇。
铁证。
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的铁证。
沈清寒将信紧紧攥在手中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恸。沈家满门的冤屈,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。
“福伯,这封信,我必须带走。”沈清寒声音微哑,“只是你留在京城已经不安全,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。”
福伯连连点头:“老奴这条命,本就是捡回来的。只要能为老爷夫人昭雪,老奴死而无憾。”
沈清寒将信仔细收入怀中,正要告辞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她心中警铃大作,猛地转身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,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涌了进来,手中长刀在黄昏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领头之人冷笑一声:“沈中丞,恭候多时了。”
是周崇的人。
他们早已盯上了福伯,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沈清寒自投罗网。
福伯吓得面无人色,瘫坐在地。沈清寒将老人护在身后,短刃出鞘,目光冷冽如霜。
“想杀我,没那么容易。”
刀光骤起!
数十人围攻而上,沈清寒以一敌众,短刃翻飞,逼退数人。可对方人多势众,招招狠辣,她臂伤未愈,几个回合下来,便渐渐不支。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浸透衣衫。
就在此时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直直钉在领头杀手的脚前。
众人一惊,齐齐转头。
院门外,一道绯色身影策马而来,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。苏晚璃一身骑装,长发束起,手中握着一张短弓,眉眼凌厉,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婉柔弱。
“大内禁军在此,尔等竟敢公然行凶!”
她声音清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身后禁军齐齐拔刀,铁甲碰撞之声在破院中回荡。
杀手们脸色骤变。他们没想到昭阳公主竟会带着禁军赶到此处。领头之人咬牙低喝:“撤!”
一众黑衣人四散翻墙而逃,转瞬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破院重归安静,只剩满地狼藉,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。
苏晚璃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沈清寒面前,看见她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“你又受伤了。”
沈清寒靠在墙边,呼吸微促,怀中紧紧护着那封信。她抬眼看向苏晚璃,眼底满是震惊:“你怎么会找到这里?”
苏晚璃咬了咬唇:“你这几日暗中寻访旧仆,我怎会不知。周崇老奸巨猾,他一定也在盯着这些人。我怕你出事,便暗中调了禁军,一路跟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幸好,赶上了。”
沈清寒看着她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位深宫公主,一次又一次,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。朝堂之上互相制衡,刀锋之下却舍命相护。她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与皇家荣辱,可偏偏,又是彼此在这万丈风波之中,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
福伯颤巍巍爬过来,看见苏晚璃的服饰,吓得就要下跪。苏晚璃连忙伸手扶住老人: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已安排人送你去安全之处。”
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禁军统领:“护送这位老人家出城,严加保护,不得有任何闪失。”
禁军领命,带着福伯迅速离去。
破院中,只剩下她们二人。
暮色沉沉,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消散。沈清寒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,苏晚璃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绢布,不由分说上前,替她简单包扎。
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液,苏晚璃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明明知道前方是陷阱,还要一个人往里闯。你有没有想过,若是你出了事,沈家的冤屈怎么办?”
沈清寒垂眸看着她。
绯色的身影近在咫尺,鬓边散落的发丝被晚风吹起,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后怕。这个被困在宫墙里的公主,本该养尊处优,不问世事,却一次次为了她,踏出宫门,踏入险境。
“我找到了铁证。”沈清寒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书信,递到苏晚璃面前,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亲笔信,里面写清了周崇构陷沈家的全部经过。有了它,翻案便有了希望。”
苏晚璃接过信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阅读。
信上的字字句句,触目惊心。她越看,脸色越是苍白。当年那桩冤案的黑暗,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重。而信中提及的宫中内线,更是让她心头一震——那个人,竟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总管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苏晚璃抬起头,眼底满是震惊,“牵扯太大了。一旦呈上去,不只是周崇,连宫中都要掀起轩然大波。”
沈清寒目光坚定:“我知道。可这是沈家唯一的机会。”
苏晚璃沉默了。
她明白这封信的分量。呈上去,便是与整个外戚集团、乃至宫中根深蒂固的势力正面宣战。赢了,沈家昭雪;输了,她们二人都将万劫不复。
可她更明白,沈清寒等这一天,等了太多年。
晚风掠过破院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苏晚璃将信仔细折好,递回沈清寒手中,目光与她直直相对。
“这封信,你收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,“朝堂之上,我来想办法。但你要答应我,往后无论做什么,都不要再一个人冒险。”
沈清寒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暮色微光,也映着自己满身伤痕的影子。
良久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西郊破院,远处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,一黑一红两道身影,被残阳拉得很长。
前路凶险,刀光未歇。
可这一次,她们不再是各自为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