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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双镜梵月

一夜风波过后,天光再度洒入金銮大殿。

昨夜长巷刺杀之事,终究没能彻底瞒住。杀手虽尽数退走,可巷间残留的血迹、断裂的木架,还有那碎裂一地的玉簪残片,都成了有心人手中的把柄。

外戚一派的大臣,抓住此事大做文章。

早朝之上,一身紫袍的太尉,正是当年沈家旧案的主谋之一,缓步出列,玉笏重重叩在掌心,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。

“陛下!昨夜京城长巷发生刺杀,遇刺之人乃是沈中丞!只是臣听闻,现场遗落女子玉簪碎片,此簪纹样,乃是内廷公主所用之物!”

一句话落下,满殿哗然。

文武百官纷纷低声议论,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扫向立于殿侧的苏晚璃。

“此事细思极恐。”太尉目光锐利,看向阶下的沈清寒,字字句句,皆在构陷,“沈中丞手握御史大权,一心重翻沈家旧案。昭阳公主又私下与沈中丞往来过密,昨夜刺杀,说不清是沈中丞自导自演,以此博取朝野同情,还是公主私下授意,动用私刑!”

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,何其歹毒。

明明是苏晚璃冒险出手救下沈清寒,如今反倒被歪曲成私相勾结,甚至是刺杀的幕后推手。一旦罪名坐实,不单单是苏晚璃会身陷囹圄,沈清寒也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,翻案一事,便会彻底化为泡影。

沈清寒臂上的伤口还未痊愈,宽大的官袍遮掩住绷带,可伤口依旧隐隐作痛。听闻太尉这番话,她双拳在袖中紧紧攥起。

她清楚,对方的目的,不只是要除掉自己,更是要拉昭阳公主下水。只要苏晚璃被治罪,内廷便再也无人可以制衡外戚,沈家旧案,将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
御座之上,帝王眉头紧锁,神色沉得如同乌云。他看向帘下的苏晚璃,语气带着几分审视:“晚璃,太尉所言,可是属实?”

所有压力,一瞬间全部压到苏晚璃的身上。

苏晚璃身着一身月白宫装,立于殿中,万千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,有猜忌,有观望,有幸灾乐祸。

昨夜深夜出宫,本就是违逆宫规。她无法说出自己深夜去往城外长巷,是为了营救沈清寒。若是如实坦白,便会坐实“私会外臣”的罪名,皇室颜面扫地,反而正中敌人下怀。

可若是一言不发,便要任由自己被污名吞噬。

进退,皆是绝境。

苏晚璃缓缓屈膝,身姿跪伏于金砖地面,珠翠配饰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抬起头,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慌乱,声音清亮,字字清晰传入帝王耳中。

“父皇,那支玉簪确是儿臣之物。只是昨夜,儿臣并未离开皇宫半步。”

她只能选择说谎。这是眼下唯一保全自己,也保全沈清寒的法子。

“几日之前,儿臣的玉簪于御花园遗失,遍寻不得,想来是落入旁人之手,被有心之人捡去,刻意留在刺杀现场,以此构陷儿臣与沈中丞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位太尉,语气不卑不亢:“太尉仅凭一截碎玉,便凭空揣测,污蔑皇室,构陷朝廷重臣。这般捕风捉影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
太尉脸色一变,立刻上前一步:“公主此言未免太过牵强!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!”

“巧合也好,人为也罢。”苏晚璃不慌不忙,继续回话,“想要分辨真伪并非难事。昨夜宫中有众多宫女内侍,可以作证,儿臣入夜之后便一直在寝殿,从未踏出宫门。如若太尉不信,大可传唤宫人前来对质。”

她心中早有盘算。昨夜出宫之时,她设法蒙蔽了所有人,宫中侍从皆以为她整夜留在寝宫。只要传唤宫人,便会给出对她有利的证词。

太尉一时语塞。他手里只有一截碎玉,没有实打实的人证,若是执意纠缠,反倒落得一个污蔑皇家的罪名。

沈清寒站在队列之中,静静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。

她知道,苏晚璃说出这番话,背负了多大的压力。一句谎言,护住了两个人,可她自己,却要独自扛下这朝堂汹涌的风波。

沈清寒迈步出列,拱手躬身,朗声开口:“陛下,昨夜刺杀,乃是仇家蓄意谋害臣。现场遗留之物,定是敌人刻意布置,意图挑拨离间,离间皇室与御史台,望陛下明察,莫要落入奸人圈套。”

她主动将此事揽回自己身上,不去牵扯公主半分。

帝王看着跪在下方的苏晚璃,又看向挺身而立的沈清寒,心中权衡良久。

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真相,可外戚势力盘根错节,眼下还不能轻易与之撕破脸皮。

“好了。”帝王抬手,打断殿内的争辩,“无凭无据,不可随意构陷皇亲与朝中大臣。此事到此为止,不必继续追究。”

旨意落下,看似平息风波,却也意味着,昨夜的刺杀,就这般不了了之。

太尉满心不甘,却也不敢再继续进言,只得悻悻退回到队列之中。

朝会散去,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大殿。

长长的白玉回廊,人潮渐渐散去,只剩下廊下萧瑟秋风。

苏晚璃缓缓站起身,膝盖跪得发酸,指尖微微泛白。方才在金殿之上,她看似从容镇定,后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
沈清寒缓步走上前来。

四下没有旁人,只有秋风卷起满地落叶。

“今日,多谢殿下。”沈清寒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方才若是殿下稍有差池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苏晚璃抬眼看向她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,还有一丝苦涩。

“不必道谢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我也只能做到这般地步。今日虽然暂时躲过一劫,可外戚已经盯上我们二人。往后,他们还会寻其他的由头,继续发难。”

她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沈清寒身侧,只能在暗处周旋,在朝堂之上用言语博弈庇护。可这样的庇护,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。

沈清寒垂眸,看着自己衣袖之下隐隐透出的绷带。刺杀不会停止,构陷不会消失。敌人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,步步紧逼。

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沈清寒轻声说道。

苏晚璃望着她,心底百感交集。

何来连累一说。她们两个人,从月下廊下相逢的那一刻起,命运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。一个背负血海家仇,一个困于皇家樊笼,明明心有相通,却要时时刻刻,行走在刀刃之上。

“沈清寒。”苏晚璃的声音很轻,被秋风吹散,“这条路,越往前走,就越是凶险。若是有朝一日,我再也无力在朝堂之上为你周旋……”

她没有把话说完,可未尽之言,两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
若是那一日到来,她们,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。

落叶盘旋,落在二人脚边。

宫墙高耸,隔开外面的风雨,也困住两个身不由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