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的冷风卷着枯黄落叶,刮过京城长街。
夜色沉沉,街市早已散去白日喧嚣,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,只剩寥寥几盏街灯,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沈清寒一身寻常玄色劲装,换下朝堂之上的官袍。白日在皇宫密室翻阅卷宗,直到夜半才离开内廷。为避人耳目,她没有乘坐官府车马,只带了一柄短刃,独自步行回御史府。
长街空旷,只有她的脚步声,踏在满地落叶之上,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
沈家旧案重提的风声,早已悄悄流向外朝。那些当年靠构陷沈家上位的外戚势力,心中早已惶惶不安。他们清楚,只要沈清寒活着继续追查,他们的荣华富贵乃至性命,便时时刻刻悬在刀刃之上。
既然朝堂之上无法压制,便选择动用最卑劣的手段——暗杀。
转过一道幽深的巷口,两侧高墙耸立,彻底隔绝街灯的微光。四周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。
就在这时,数道黑影自高墙之上纵身跃下,黑衣蒙面,手中寒刃泛着凛冽的白光,悄无声息围堵过来。
刀锋裹挟着杀气直逼面门!
沈清寒心神一凛,脚步急退,腰间短刃倏然出鞘,金属相撞刺耳的铮鸣划破寂静长夜。
“沈中丞,受人之托,还请赴死。”
杀手的声音阴冷沙哑,数把长刀轮番劈砍而来。沈清寒武功不弱,可对方人数众多,招招狠辣,皆是奔着取性命而来。
利刃交错,刀光在漆黑巷子里来回闪动。沈清寒以一敌数,几番缠斗,臂侧依旧被刀锋划开一道伤口,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。
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动作不由得迟滞一瞬。
一把短刀抓住空隙,直刺她心口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暗处忽然飞来一枚银白色的玉簪,破空疾射,“当”的一声重重打偏那把致命短刃。
那玉簪力道极巧,撞击在刀刃之上,碎成数片散落地面。
一众杀手皆是一愣,下意识转头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。
一道绯色的身影隐在巷口的老树阴影之下,宫装裙摆被夜风猎猎吹动。
是苏晚璃。
她本已经回到公主寝宫,心中却始终放不下沈清寒。她知晓外戚那群人心狠手辣,生怕他们狗急跳墙,对沈清寒下死手,便悄悄避开宫中侍从,孤身追了出来。
她不会高深武艺,手中没有兵器,情急之下,只能掷出发间随身佩戴的玉簪。
“谁在那里!”领头的蒙面杀手厉声喝问。
苏晚璃没有现身,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,清冷威严,带着皇家公主独有的威压:“大内禁卫即刻便至,尔等竟敢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重臣,还不速速退去,否则,诛灭全族!”
她并未真的调来禁卫,只是虚张声势。
杀手们心中迟疑。此地乃是京城腹地,若是真的引来了禁军,他们今日一个都走不掉。可除掉沈清寒的机会近在眼前,又不甘心就此作罢。
“休要被她诓骗!速速斩杀沈清寒!”
杀手再度挥刀扑上。
苏晚璃心下一紧,知道虚言恐吓撑不了多久。她目光扫过巷边堆叠的杂物,抬手猛地推倒一旁堆积的木架。
轰隆一声巨响,木头四散滚落,正好拦在杀手身前,短暂阻滞他们的攻势。
“沈清寒,走!”苏晚璃低声呼喊。
沈清寒趁着这片刻的空隙,忍着手臂伤口的剧痛,短刃横扫逼退近身之人,纵身一跃,跳出包围圈。
“撤!”领头杀手见计划败露,不敢久留,低喝一声,一众黑影迅速翻过高墙,消失沉沉夜色之中。
巷子里重归死寂,只剩下满地断裂的木片,散落的碎玉簪,还有地上点点刺目的血迹。
沈清寒握着重伤的手臂,鲜血顺着袖口缓缓滴落在落叶上,晕开暗色的印记。她抬眼,望向巷口那道绯色身影。
苏晚璃缓步从树影下走出来,脸上褪去方才的镇定,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后怕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快步走上前,看见那不断渗血的衣袖,声音微微发颤。
沈清寒微微侧身,下意识后退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
方才千钧一发,救她性命的人,偏偏是昭阳公主。
她们朝堂对立,案卷博弈,步步互相制衡。可今夜,苏晚璃置自身安危于不顾,深夜出宫,冒险出手救她一命。
这份情分,沉甸甸压在心头,让她说不清是该感激,还是该为难。
“殿下不该来此处。”沈清寒声音低沉,“深夜出宫,若是被人发现,于公主清誉有损。方才若是杀手转头向殿下动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苏晚璃看着她躲闪的动作,指尖微微蜷缩,心头泛起一丝涩意。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苏晚璃垂眸,目光落在那不断流血的手臂上,语气带着无奈,“可我清楚那些人的性子。翻案之事触动他们根基,他们不敢在朝堂动手,便一定会选择私下暗杀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于暗刀之下。”
她明明是皇家公主,本该与那些外戚势力同气连枝。可她良知未泯,既不愿看见冤案永埋尘土,也不愿看着沈清寒白白送命。
可这般暗中相护,对她而言,是步步踩在悬崖边缘。
沈清寒解开腰间的素色绢布,简单压住手臂伤口,绢布很快便被血色浸透。
“殿下这般,若是被朝中外戚察觉,便会抓住把柄,弹劾殿下徇私偏袒臣。”沈清寒抬眼,目光沉沉望着苏晚璃,“殿下身居皇室,处处皆是束缚,何苦为我冒这般大险。”
苏晚璃迎上她的视线,秋风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。
“我护的不是你沈清寒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却无比认真,“我护的是一桩本该昭雪的冤屈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底翻涌着挣扎:“只是我终究是皇家的公主,我不能明目张胆站在你这边。我能做的,只有这般,于暗处替你挡下这些暗处的刀。”
明面上,她依旧要维持皇室的立场,制衡朝堂;背地里,却要冒着毁誉获罪的风险,护住这个要撼动皇权旧势力的人。
身份,良知,情义,把她撕扯得左右为难。
满地残叶,一地碎玉。
沈清寒看着眼前的女子,心中万千情绪翻涌。仇恨刻在她骨血,可眼前之人,是唯一懂得她的苦楚,又愿意在暗夜里伸手救她的人。
可横亘二人之间的,是沈家满门的血海,是皇室的荣辱,是整个朝堂的风波。
恩情在前,立场隔海。
纵使惺惺相惜,依旧不能并肩。
“今日多谢殿下。”沈清寒敛下眼底翻涌的心绪,语气恢复惯常的淡漠疏离,“此地不宜久留,殿下应当速速返回皇宫。”
苏晚璃望着她手臂不断渗出的鲜血,心中万般酸涩,却也知道,此刻多说无益。
“你伤口要尽快处理。”苏晚璃低声道,“暗处的刺杀不会就此结束。往后行事,千万小心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转身隐入夜色,匆匆朝着皇宫的方向离去。
长巷只剩沈清寒一人。
冷风掠过,手臂伤口阵阵刺痛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簪残片,那是方才苏晚璃掷出去的那一支。
天上一轮残月,被乌云半遮,月色清冷,洒遍空荡长街。
明处是朝堂唇枪舌剑,暗处是淬毒的利刃杀机。而夹在漩涡中央的她们,一边互相博弈,一边又在暗夜里,偷偷护住彼此。
前路,只会越来越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