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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双镜梵月

暮色沉落,皇宫深处的藏书密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
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上,将殿外晚风、宫人的脚步声一并阻隔在外。屋内只燃着两盏幽冷的琉璃灯,灯火摇曳,昏黄的光晕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,空气里满是旧纸张与墨汁的沉腐气息。

沈家旧案的卷宗,尽数移送至此。

苏晚璃一身常服,褪去了朝会上那一身耀眼的绯红,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玉簪。卸下几分公主的华贵,眉宇间的倦意便再也藏不住。

案几之上,一卷卷泛黄的卷宗层层铺开,口供、抄录的证词、残缺的物证记录,密密麻麻铺满了宽大木案。

沈清寒立于案前,墨色衣摆垂落地面。她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卷册上褪色的墨迹,那些冰冷的文字之下,是沈家满门的鲜血与性命。

一夜一夜,族人惨死的画面,依旧会闯入她的睡梦。

“卷宗全部在此。”苏晚璃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轻轻响起,“当年此案结案仓促,很多关键物证,早已不见踪影。留存下来的,大多是当年定案之时整理的文书。”

沈清寒翻开最顶上那一卷,指尖翻过一页页纸页。

字里行间处处皆是破绽。证词前后矛盾,关键人证未曾留下供词,所谓的罪证,不过是捕风捉影的告发。可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卷宗,便定了沈家灭门的结局。

“通篇皆是牵强罗织。”沈清寒指尖攥紧纸页,指节泛白,“就凭这些,便判沈家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”

灯光晃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,时而交叠,又迅速分开。

苏晚璃站在她身侧,垂眸看着卷宗,心底亦是一片寒凉。她自幼长于深宫,见惯朝堂倾轧,可亲眼看见这般赤裸裸的构陷,依旧心生恻然。

“我知道冤屈确凿。”苏晚璃轻声道,“可你要明白,当年主导此案的外戚势力,如今依旧权倾朝野。他们耳目遍布朝堂,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立刻反扑。”

她抬眼望向沈清寒,眼底带着恳切:“我答应同你一起核查,是想寻到实打实的铁证。唯有拿到无可辩驳的证据,才能一举扳倒对方,不会让你白白送命。”

沈清寒抬眸,目光与她相撞。

她懂得苏晚璃的考量。可血海深仇压在肩头,每多拖延一日,她心中的煎熬便加重一分。

“铁证何其难寻。”沈清寒语气带着几分苍凉,“岁月流逝,证人死去,物证销毁。对方布下这盘局,本就没留下把柄。难道就因为找不到完美的证据,沈家的冤屈便要永远埋于尘土?”

密室之中陷入沉默,唯有灯火噼啪轻响。

苏晚璃无话反驳。沈清寒说的是事实。可她身为皇室公主,肩上扛着朝堂安稳,不能任由一场翻案掀起滔天祸乱,牵连无数无辜之人。

这便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她们心里都分得清是非,却被各自背负的宿命,推向对立的两端。

苏晚璃伸手,翻到卷宗的末尾一页。那一页记载,沈家覆灭之后,部分被抄没的家产,流入了内廷。

看到此处,沈清寒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。

“殿下看见了。”沈清寒声音变冷,“冤案酿成,皇室亦从中得利。这便是为什么,此案一直被死死压住。”

一句话,尖锐而直白,刺中最不堪的真相。

苏晚璃身子微微一颤,脸色微微发白。

这件事,她不是没有猜想过,可从沈清寒口中直白点破,依旧让她心口如被针扎。皇家光鲜的皮囊之下,同样藏着贪婪与肮脏。

她无法否认过往皇室的所作所为,可也不能背弃自己的身份。

“前朝旧人所为,并非当今圣上本意。”苏晚璃声音微微发哑,“我今日坐在这里,与你一同翻阅这些血淋淋的卷宗,便是想要纠正这份过错。沈清寒,你能不能不要将所有皇室之人,都视作仇敌?”

沈清寒垂眸,长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仇敌。

她心中何尝不知苏晚璃的本心。这个被困在宫墙里的公主,没有沾过沈家的鲜血,甚至还在暗中为这件事奔走。

可身份如同一道天堑。

她是御史,背负沈家血海;苏晚璃是昭阳公主,背负皇家荣辱。哪怕彼此惺惺相惜,也终究不可能站在同一边。

“殿下本心,臣看在眼里。”沈清寒缓缓开口,语气稍稍缓和,却依旧带着无法化解的疏离,“只是立场在前,很多事情,身不由己。”

夜渐渐深了。

案上的烛火燃去大半,灯油一点点消耗。窗外夜色浓稠,偶尔有秋风拍打窗棂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
两个人并肩伏在案前,一页一页核对卷宗。

时而为一处疑点一同凝神思索,时而又因为行事的抉择产生分歧,言语交锋,寸步不让。

近在咫尺,灯火之下,可以看清对方眉眼间的疲惫与挣扎。明明能够读懂彼此心底的痛苦,却又不得不互相博弈拉扯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沈清寒停下动作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“夜深了。”

苏晚璃也缓缓回过神,眼底布满淡淡的倦色。她看向堆满案头的卷宗,轻轻叹息:“这些卷宗,只是开始。前路,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。”

沈清寒合上手中案卷,指尖还残留旧纸的凉意。

“无论何等凶险,臣都不会后退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密室的灯火摇曳,将两道身影映在墙上,一黑一红,遥遥相对。

她们共阅一桩血海冤案,共见卷宗里的累累伤痕,可前路漫漫,等待她们的,依旧是朝堂刀光,宫墙陷阱,一场躲不开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