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的天光,冷得像淬过冰水。
金銮大殿之上,殿柱巍峨,龙涎香袅袅盘旋,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,在肃穆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。御座之上,帝王神色沉敛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。
沈清寒一身墨色官袍,立于御史之列,脊背挺得笔直。
昨夜月下廊下与苏晚璃的相逢,还在心底盘旋。可今日站在这朝堂之上,私人的情绪必须尽数压下。她是御史中丞,手里握着沈家满门未雪的冤屈,每一次开口,都如履薄冰。
今日朝议,谈及往年旧案复核。
这正是沈清寒苦苦等候的时机。
她上前一步,玉笏轻抵掌心,声音清冷铿锵,响彻大殿:“启禀陛下,臣查阅旧年卷宗,发觉数桩旧案疑点重重。其中沈家一案,当年定罪证据多为口头供词,物证残缺,其中恐有构陷栽赃之嫌,恳请陛下,准予重查此案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之内瞬间安静几分。
空气骤然凝滞,不少大臣神色微动,互相暗暗交换眼神。沈家旧案牵扯甚广,背后牵连皇室外戚势力,多年来无人敢触碰。沈清寒此言一出,等于直接捅破一层遮羞布。
站在殿侧珠帘之后,一道绯色身影静静伫立。
苏晚璃没有站在朝臣队列之中,公主身份,不必参与早朝。只是今日她奉父皇之命,立于帘后旁听朝议。
珠帘半掩,她能清清楚楚看见大殿中央那个一身墨色的背影。
沈清寒的每一个字,都砸在她的心上。
苏晚璃指尖死死攥住袖口,锦绣衣料被捏出深深褶皱。她早便料到,沈清寒迟早会在朝堂之上提出重审旧案,可当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心底依旧翻涌万千。
沈家冤案,确有冤情,她心中知晓。
可此案牵扯到皇室颜面,牵扯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。一旦开审,掀起的风浪会席卷无数人,其中,也会有无辜者被拖入漩涡。身为昭阳公主,她背负皇家荣辱,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堂动荡。
帝王眉头缓缓蹙起,神色晦暗不明:“沈家旧案,已是陈年定论。时隔多年,人证物证大多消散,贸然重查,恐会搅动朝局。沈中丞,此事,需从长计议。”
帝王话语委婉,实则已是婉拒。
几名依附外戚的大臣立刻紧随其后,纷纷出列附和。
“陛下圣明!旧案已定,反复翻查只会扰乱朝纲!”
“沈中丞初掌御史大权,一心想要昭雪冤情,心意可嘉,但也不可因私怨扰乱国事!”
一句“私怨”,字字如刀。
将沈家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,轻描淡写归为她一人的私怨。
沈清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,指节泛白,却没有半分退让。她抬眼,目光坦荡,直面御座:“陛下,若因年代久远便搁置冤屈,那世间蒙冤之人,再无盼头。臣所求,非是掀起风波,只求还给沈家一个公道,还朝堂一份清明。是非曲直,本就不该被岁月掩埋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在大殿来回回荡。
帘后的苏晚璃心口重重一沉。
她钦佩沈清寒的孤勇,可也清楚,这般硬碰硬,只会将沈清寒推向风口浪尖。朝堂之上的势力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要沈清寒再往前踏一步,便会万劫不复。
帝王神色愈发凝重,正要开口,帘后,苏晚璃缓缓走出。
绯色宫装曳过金砖地面,珠翠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满朝文武的目光,一瞬间尽数落在她的身上。
苏晚璃屈膝向帝王行礼,身姿温婉,声音柔和,可每一句话,都正中要害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沈中丞心系冤狱,本心不坏。只是旧案年深日久,贸然开审,的确容易引得流言四起,朝野动荡。不如将卷宗移交内廷,由儿臣协助御史台一同查阅,细细核对卷宗之中的疑点,暂不公开复审。若真查出确凿证据,再行定夺,如此既顾全朝堂安稳,亦不埋没蒙冤之人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内又是一片寂静。
她看似是折中调和,可实际上,等于把案件的核查权拿入皇室手中。
沈清寒猛地抬眼,目光直直对上苏晚璃的双眼。
隔着偌大的大殿,遥遥相望。
沈清寒懂她的用意。苏晚璃这一番话,护住了皇室,稳住了朝堂,也变相保全了沈清寒,不让她此刻就和满朝权贵彻底撕破脸面。
可同样,这也意味着,翻案的主动权,不再握在自己手里。
一边是血海家仇,一边是万般保全。她们二人,一个要不顾一切撕开黑暗,一个要权衡大局守住山河。明明心中都清楚何为是非,却注定要站在相互制衡的两端。
帝王略一思索,颔首应允:“便依公主所言。卷宗移交内廷,由昭阳公主与御史台共同核验。”
旨意落下,尘埃暂落。
朝会散去,大臣陆续退朝。
长廊幽深,廊柱投下长长的阴影。沈清寒快步走出大殿,苏晚璃快步追了上来,将她拦在长廊转角。
四下无人,只有风吹过廊外的红叶簌簌飘落。
“沈中丞,方才朝堂之上,我只能如此。”苏晚璃望着她,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挣扎,“你这般不顾一切硬闯,只会将自己推入死局。朝中势力早已盘根错节,你一人,对抗不了整个朝堂。”
沈清寒看着眼前的昭阳公主,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苏晚璃没有害她之心,可立场横亘在此,她们永远无法站到一处。
“殿下的好意,臣明白。”沈清寒声音冷而淡,“可沈家百余口人命,等不起慢慢核验。臣没有多余的时间,可以耗在内廷卷宗的故纸堆里。”
苏晚璃微微闭了闭眼,心口酸涩:“那你又打算如何?非要玉石俱焚吗?沈清寒,若是你覆灭,那沈家的冤屈,才是真的永无昭雪之日。”
红叶随风盘旋,落在两人之间。
一个身负血海深仇,步步赴刀锋;一个困于皇家樊笼,事事需权衡。
明明互相懂得彼此的苦楚,却偏偏,咫尺,便是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