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

暖风几番吹过，便到了暮春。

寒冬残留的凉意彻底消散，天地间尽数是温润的暖意。天上流云轻软，碧海波澜柔和，海风拂来，裹挟着草木与繁花淡淡的甜香。

先前埋进小院泥土里的花种，历经泥土之下默默的孕育，此刻尽数破土而出。

院墙之下，院落空地，一簇簇繁花热热闹闹盛放。粉白、嫣红、浅紫，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，枝叶青翠繁茂。蜂蝶绕着花丛翩跹起落，整个小院，浸在一片融融春光之中。

清晨，林安站在花丛边，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。

“当初埋下花种的时候，还只是冻土残雪，转眼，便开得这般繁盛。”

凤羽玄立在一旁，目光漫过满院繁花，又望向远处无垠沧海。黑衣衬着满眼烂漫春色，眉眼间，是洗尽风霜之后的从容淡然。

“四时自有安排，只要熬过寒冬，便终会迎来花开。”

转眼算来，他们来到这座海边渔镇，已经将近三年。

三年光阴，春去秋来，寒来暑往。

初至此处，他刚刚挣脱宿命布下的死局。一身旧伤未愈，心底还沉淀着数不尽的疲惫与惶惑。哪怕逃离了刀光剑影，依旧习惯性时刻戒备，面对平淡烟火，总觉得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。

三年岁月，人间烟火一点点消融心底残留的荆棘。

他看过盛夏月下沧海，看过深秋漫山红叶，看过寒冬漫天落雪，如今，又守到这满院灼灼春光。

那些曾经的苦难依旧真实存在。凤族的背叛，命局的刁难，一路逃亡的颠沛，浴血奋战的伤痕，都烙印在骨血之中。

只是如今再想起，心中已经没有愤懑，没有不甘。

苦难塑造了他的过往，却再也不能定义他的余生。

院门轻快推开，阿屿跑了进来。少年又长高了不少，褪去几分孩童的稚气，眉眼愈发清朗。他手里捧着一小束刚从山野采来的野花，花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山上的花也全开了！”

他将野花递过来，目光满眼欢喜地望着院里盛放的花丛，忍不住惊叹。

“你们院子的花，开得比山上还要好看！”

不多时，老奶奶也缓步而来，手里提着竹篮，篮中是刚采的鲜嫩野菜。

“暮春时节，野菜最是鲜嫩。”老奶奶望着满院繁花，脸上漾开笑意，“花开得这样兴旺，也是个好兆头。”

几人坐在花树下的石桌旁。

暖风吹过，花瓣簌簌飘落，落在石桌、衣襟之上。石桌上泡好新采的春茶，茶汤清浅，茶香淡淡。

老奶奶闲谈着镇上近况。渔船出海每每平安归来，山野物产丰饶，镇上家家户户，日子都过得安稳和顺。阿屿在一旁，讲学堂的趣事，讲山野间的见闻，话语鲜活热闹。

没有仙域权谋，没有天命劫数，只有人间最朴素安稳的日常。

凤羽玄静静听着，目光掠过飘落的花瓣，心底生出万千感慨。

遥想当年，他困于凤族深宫，被血脉与宗族牢牢禁锢。那时他所求，不过是一丝自由。后来祸乱爆发，踏上无尽逃亡，所求仅仅只是活下去。

一路跨过血海深渊，拼尽全力撕碎既定的悲剧命局。辗转万里山河，从冰封雪山，到苍茫大漠，再到烟雨江南，兜兜转转，方才落脚这片海边小镇。

曾经遥不可及的安稳，如今就实实在在握在手中。

不必登临九天，不必手握权柄，不必背负旁人的期待与算计。只做自己，看花开花落，听潮起潮息，身旁有相守之人，邻里有温热情谊，四时流转，岁岁安然。

“回想这三年，恍若一场大梦。”凤羽玄轻声开口，声音被春风揉得柔和，“从前我总以为，人生该是轰轰烈烈，与天命相争，与命运相搏。走到如今才懂得，世间最难得，恰恰是这般平淡的朝暮。”

轰轰烈烈的厮杀抗争，是为了活下来；而安于烟火四时，才算是真正活着。

林安侧过头看向他，落英轻轻飘落在她的衣袖。

“所有的跋涉与苦难，都是为了抵达此刻。”

暖风悠悠，满院繁花摇曳。远处沧海碧波万顷，海鸟自在掠过海天。花瓣随风纷飞，落在廊下，落在盛放花簇之间。

过往千劫，皆已成过往云烟。

往后岁岁，便守着这一方小院。春赏繁花，夏听涛鸣，秋收果物，冬观落雪。烟火相伴，四时无忧，静静走完往后漫漫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