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爆竹声响渐渐远去,新年的岁序悄然开启。
深冬的寒意依旧盘桓在海边,只是风里,已经慢慢褪去了刺骨的凛冽。漫长的黑夜一日日缩短,白昼缓缓拉长。阳光落下来,也比之前更加柔和温暖。
连日的残雪,在暖阳之下慢慢消融。
屋檐的冰棱滴滴答答淌下水珠,落在青石地上,积成浅浅水痕。屋顶的白雪化开,顺着瓦檐缓缓流下。沙滩之上的皑皑白雪也渐渐消退,重新露出细软的黄沙。
冰雪消融,春的气息,悄无声息漫过渔镇。
清晨推开院门,湿润微凉的风扑面而来。冬日灰蒙蒙的天际变得澄澈,远处的大海碧波荡漾,浪潮温柔地拍击岸滩。
“冰雪都化了,春天要回来了。”林安站在廊下,望着院中消融的残雪。
院中的花木熬过寒冬,枝桠之上,已经悄悄鼓起星星点点的嫩芽。熬过一整个冬天,草木蓄满生机,只待暖风一吹,便要舒展新绿。
凤羽玄立在她身侧,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沧海。
他见过无数次四季更迭,可从前的岁岁轮回,于他而言,大多是煎熬的往复。
凤族宫殿里的春,是礼乐宴饮,处处暗藏算计;逃亡路上的春,是满身伤痛,一边躲避追杀,一边在荒郊野岭苟活。那时的春天再美,也安抚不了心底惶惶不安。
而如今这人间的春日,没有危机,没有厮杀,只有万物慢慢苏醒,安安静静的时序流转。
“冬尽春归,四时往复。”凤羽玄缓缓开口,神色平和安然,“历经寒冬冰雪,万物方能再度萌发。人亦是如此。”
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劫难,如同凛冽寒冬,将他重重碾压。可他没有就此凋零,熬过漫漫长夜,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春风。
院门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阿屿跑了进来。脱去厚重的大棉袄,身上衣衫轻便不少,眉眼鲜活。他手里攥着几枝刚冒芽的枝条,兴冲冲地举起来。
“大哥哥,大姐姐!路边的树长新芽啦!山上的小草也钻出来了!”
少年的身上满是新生的朝气,将春日的欢喜,带进小院。
没过多久,老奶奶也缓步过来,手里捧着一小包花种。
“冰雪消融,正好种花。这些花种,是往年留存下来的,撒在院子土里,等到暮春,便能开得热热闹闹。”
“多谢。”
二人接过花种,拿起花锄,在小院的空地翻松泥土。阿屿也凑过来,蹲在一旁帮忙撒种子。泥土湿润,带着冰雪融化之后独有的土腥气息。
一粒粒花种埋进土里,埋下去的,也是对新一季的期盼。
劳作完毕,几人坐在檐下晒着暖阳。冬日的寒意尽数散去,阳光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老奶奶说起渔镇的春日。海上风浪会渐渐变得平和,渔船可以更多出海;山野草木生长,能采野菜野茶;镇上人家,也会趁着好天气修缮屋舍,耕耘度日。
话语皆是寻常烟火,无关大道修为,无关天命血脉。
凤羽玄静静听着,心底一片澄澈安宁。
曾经他被“凤族传人”的身份枷锁束缚,被既定的宿命逼迫走向毁灭。他抗争,他逃亡,满身伤痕,一心只想挣脱死局。
那时候,他最大的愿望,仅仅只是活下去。
可走到今日,他早已不止是活着。
他可以沐浴春日暖阳,可以亲手播撒花种,可以听邻里闲谈四时风物,可以看草木枯荣,潮起潮落。不必时刻紧绷心神提防暗算,不必在黑夜之中孤身逃亡。
那些旧年的伤痛不会彻底抹去,旧伤依旧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。可伤痛再也不能支配他的内心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肆意摆弄的人。他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。
“如今,心终于真正安定下来了。”凤羽玄望着院中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,轻声说道,“不再畏惧过往,也不惶恐将来。只安住于当下,守这小院,守人间四时。”
不必追寻九天之上的荣光,不必执着于过往恩怨对错。
劫波渡尽,内心归宁。
日头缓缓升高,暖风拂过院落。远处大海波光粼粼,飞鸟掠过海天。院中的枝芽静静生长,埋入土中的花种,在泥土里悄悄积蓄力量,等候盛放。
旧的风雪彻底远去,崭新的春日,已然到来。
往后岁岁,春看花木,夏听潮声,秋收果物,冬观落雪。朝暮相伴,烟火寻常,便是此生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