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初雪落过之后,深冬便真正降临。
海风凛冽,时常飘起细碎小雪。屋檐边角结着薄薄冰棱,白日短暂,暮色总是来得很早。渔镇的家家户户,却没有因为严寒而沉寂,反倒一日比一日热闹——年关将近,旧岁将尽,所有人都在忙着迎接新年。
街巷之中,处处都是忙碌的人影。
集市比往日更加喧嚣,采办年货的百姓络绎不绝。红纸、爆竹、香烛、糖果,各式各样的年货摆满摊位。海产、肉食、鲜果,一车车运进镇上,叫卖声、谈笑声,穿透冬日凛冽的空气。
小院之内,也染上了辞旧迎新的气息。
“转眼便到岁末,又是一年要过去了。”清晨,林安站在院中,望着檐下挂着的薄薄冰棱,“镇上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,我们也该稍稍准备一番。”
凤羽玄望着街巷方向传来的阵阵人声,眼底带着浅淡暖意。
于他而言,过年,曾经是一个十分遥远的词。
身在凤族之时,年节是九天盛大的典礼,礼乐森严,处处是权衡与应酬,没有半分凡人过年的松弛暖意。踏上逃亡之路后,岁岁年关,他大多孤身躲在荒山野岭。万家灯火团圆的夜里,他只能藏身在暗处,听远方传来爆竹声声,孤身伴着寒风与伤痛。
那时的新年,于他只有孤寂。他只敢默默祈求,能够再撑过一年。
何曾想过,如今可以身处人间,安安稳稳,迎接烟火新年。
“好。”他应声,“我们也去镇上置办些年货。”
二人收拾妥当,踏着残雪去往集市。
冬日的集市人声鼎沸,寒风挡不住人间的热闹。通红的春联福字,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亮。糖糕、蜜饯、各色吃食香气弥漫。来往百姓脸上,皆是对新年的期盼。
逛过摊位,买回红纸香烛,几样糖果糕点,还有过年要用的物件。
回去路上,迎面撞见阿屿。少年一身厚实棉衣,手里提着一小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嘴角沾着糖渣。看见二人,立刻高高兴兴跑过来。
“大哥哥大姐姐!快要过年啦!奶奶说过年会有好吃的,还会放鞭炮!”
“看你吃得满嘴糖。”林安笑着拿出帕子,替他擦去嘴角糖渍。
“我跟奶奶正要去你们院里,”阿屿说道,“家家户户都要扫尘,奶奶说过来帮你们一同收拾。”
不多时,老奶奶也提着篮子走来。篮中装着自家蒸好的年糕,还有几张裁好的红纸。
“过年讲究除旧布新,把屋子打扫干净,来年便会顺顺当当。”
于是小院之中,便热闹起来。
扫去屋顶院落的残雪,清扫屋内尘埃,擦拭窗棂桌椅。阿屿也跟着忙活,拿着小小的扫帚,蹦蹦跳跳扫墙角的落灰,时不时还跑到一边玩雪。
打扫完毕,便开始贴春联。
红纸黑字,写满岁岁平安的祈愿,贴在院门两侧。大红的春联衬着院中残雪,清冷的冬日小院,瞬间充满暖意。
老奶奶把年糕分给他们,软糯香甜,是人间年节独有的滋味。
“海边过年,除夕夜里,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丰盛饭菜,守岁到深夜。”老奶奶缓缓说道,“待到新年到来,还会燃放爆竹,驱走寒岁,祈求来年海上风平浪静,渔获满满。”
凤羽玄静静听着。
万家团圆,灯火守岁,爆竹迎新。这些从前只能远远听着的景象,如今自己也可以亲身经历。
旧岁的苦难,厮杀,颠沛流离,都将随着这一年的结束,彻底翻篇。
转眼便至除夕。
白日里,渔镇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处处飘出饭菜香气。到了夜晚,夜幕沉沉,点点灯火铺满整座渔镇。
小院屋内灯火通明,炭火燃得旺盛。桌上摆上满满一桌饭菜,有海味,有腊味,还有年糕果点。
窗外,时不时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,一朵朵烟花在墨色夜空绽开,流光漫天,映亮皑皑雪地与苍茫大海。
阿屿跟着奶奶,在院外放起小小的鞭炮,孩童欢快的笑声穿透夜色。
屋内,炭火融融,饭菜飘香。
“又是一年落幕。”林安望向窗外漫天烟火,轻声感慨,“回想初来渔镇,恍如昨日。”
凤羽玄抬眼望向窗外,烟花的微光映在他眼底。
回望漫漫来路,从凤族的牢笼,到无尽逃亡的黑暗,挣脱宿命死局,踏遍万里山河,最终落于这海边小镇。
受过数不尽的伤,遇过数不尽的绝境,好在,全部都熬过来了。
旧岁所有的风雨坎坷,尽数留在身后。
“过往千劫,皆作尘烟。”凤羽玄声音温和,目光落在身旁之人,“往后岁岁,不求九天盛名,不求盖世修为。只愿人间安稳,四时如常,海晏风平,朝暮相伴。”
屋外爆竹声声,烟花不断,沧海静静翻涌。
屋内灯火可亲,岁岁团圆。
旧岁就此落幕,崭新的年岁,缓缓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