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
一夜寒风呼啸，吹过沧海，扫过渔镇街巷。

破晓时分，窗外不再是往日灰蒙蒙的天色，天地之间，飘起了零零落落的雪花。

这是海边渔镇的第一场初雪。

雪花不大，细细密密，悠悠扬扬自半空落下。落在屋顶，落在院中的青石地面，落在残存的花枝之上。远处浩瀚的大海翻涌着灰蓝色的浪涛，一边是不息翻涌的碧海，一边是静静飘落的白雪，海与雪相映，生出一番清冷独特的景致。

林安推开屋门，一股凛冽清寒扑面而来。

“下雪了。”

院子里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，落雪静静覆在竹架、石阶之上。雪花沾在睫毛衣袖，冰凉细碎。

凤羽玄立于廊下，抬眼望向漫天飞雪。黑衣落上点点白雪，黑白相映。

他见过凤族雪山亘古不化的冰雪，那是冰封千里，处处暗藏算计与厮杀；逃亡路上，也曾无数次困于暴风雪之中，冻得满身伤痕，在生死边缘苦苦硬撑。

那些风雪，带着刺骨的绝望。

而眼前这一场人间初雪，安静柔和，没有危机，没有追杀，只简简单单，落满人间烟火。

“初雪落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
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孩童欢喜的呼喊。

“下雪啦！下雪啦！”

阿屿裹着厚厚的棉袄，帽子上落满雪花，小脸冻得通红，兴冲冲推开院门跑进来。脚下踩过薄雪，发出咯吱咯吱细微的声响。

“沙滩上面全都变白了！我们去看雪好不好！”

“外面风雪大，不要跑太远。”林安叮嘱道。

三人踏着薄雪走向海边滩涂。

往日金黄细软的沙滩，此刻铺上一层浅浅白雪。海浪一次次冲上岸，浪花碰到白雪，转瞬便消融化开。海风吹卷雪花，漫天飞舞。海天辽阔，白雪覆岸，壮阔又清冷。

阿屿兴奋地在雪地上奔跑，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，弯腰捧起地上积雪，搓成小雪团，自得其乐。

凤羽玄站在海岸边，望着飞雪沧海。

漫天落雪之下，渔镇屋舍错落，屋顶覆雪，家家户户的窗内，隐约透出点点暖光。

曾经求而不得的安稳，如今就铺展在眼前。

在海边逗留片刻，风雪渐渐大了些，便折返小院。

回到屋内，掩上门窗，隔绝屋外的凛冽寒风。炉中炭火噼啪燃烧，橘红色的火光漫开，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

桌上摆上晒好的果干，腌制的腊味，温热的茶水。炭火映亮二人眉眼，屋外风雪呼啸，屋内温暖安宁。

“屋外风雪漫天，屋内炉火可亲。”林安往炭火之中添了一块木炭，听着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，“这般围炉，实在难得。”

凤羽玄端起温热的茶杯，指尖感受杯壁传来暖意。

“从前的风雪夜里，我只盼能够活过今夜。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诉说一件遥远的旧事，“躲在山洞破庙，没有炉火，没有厚衣，伤口被冻得隐隐作痛。耳边只有风雪呼啸，四下一片死寂，不知道追兵何时会寻来。”

那时候，活下去，便是全部的奢望。

从未敢想象，有朝一日，可以不必躲避风雪。可以坐在暖炉之侧，有热茶，有吃食，身旁有相守之人，安安静静听落雪漫过沧海。

“所有的苦，都已经过去了。”林安轻声说道。

“是，都过去了。”凤羽玄抬眼看向跳动的炉火，眼底是释然的温柔，“天命给我布下满盘死局，我曾怨恨，曾挣扎，曾濒临毁灭。可到如今再看，劫难磨去我的软弱，也让我懂得何为珍贵。”

仙域权柄，凤族血脉，高高在上的地位，于他而言，皆是浮云。

真正珍贵的，是四季朝暮，是人间烟火，是眼前这一炉灯火，身边之人。

屋外风雪越下越密，雪花漫天飞舞，海浪声声与风雪交织。渔镇静静安睡在白雪之下，万籁俱寂。

屋内炭火融融，茶水袅袅。二人围坐炉边，闲谈往事，闲话四时。说起走过的江南烟雨，大漠星河，说起青云山的旧日夜，说起渔镇这两年的岁岁朝暮。

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过往，如今娓娓道来，已经没有悲愤伤痛，只剩平静的回望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雪慢慢小了。

凤羽玄起身，推开一条窗缝。

寒气扑面而来，放眼望去，整片大地银装素裹。白雪覆盖屋顶、院落、沙滩，远处大海依旧不息翻涌，月光穿透云层，洒在皑皑白雪之上，一片清辉。

雪落山海，夜静人间。

漫漫寒冬自此开启，不必逃亡，不必惶恐。只守此小院，拥一炉暖意，静待冬尽，等候来年春风再度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