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
深秋的最后几抹金黄，在阵阵凉风中缓缓褪尽。

海风一日冷过一日，白日尚且温和，晨昏之间寒意刺骨。天上的云变得厚重，偶尔掠过几声北飞的归鸟，向着遥远南方飞去。渔镇的草木大半落尽，只剩常青的松柏依旧挺立，预示着寒冬快要到来。

海边的人家，自古便懂得顺应天时。秋收已毕，渔获充足，家家户户都 need 提前储备物资，做好过冬的准备。

街巷之中，随处可见忙碌的人影。人们修补房屋窗棂，加厚门帘，储存柴薪；晒好的果干、海产、菜干，一坛一坛收纳进屋内。整个渔镇，都弥漫着安安稳稳，静待寒冬来临的气息。

小院之内，也开始为过冬做打算。

“风越来越冷了，眼看就要入冬。”清晨，林安拢了拢身上的衣衫，望着院外呼啸而过的海风，“我们也该收拾一番，备下过冬所需。”

凤羽玄点点头。

历经这么多岁月，他早已习惯跟着人间四时，过寻常人的日子。曾经在逃亡的时候，冬天于他而言，是最难熬的劫难。没有厚衣，没有暖屋，寒冬风雪里，身上旧伤反复作痛，常常要在冰天雪地之中躲藏求生。

那时的冬天，只有刺骨的严寒，与无边的煎熬。从没想过，有朝一日，可以安安稳稳，从容地预备寒冬。

“好。”他应声，“把窗扉加固，再多备些柴薪。”

二人分工忙活起来。

将院中竹架尽数收好，怕冬日风雪损毁；检查各处窗沿缝隙，用厚布把缝隙封堵严实；把夏秋时节晒好的果干、海味，分装陶罐，密封存放。又去镇上买回充足的木炭柴薪，整齐堆放在廊下，待到落雪寒夜，便可生火取暖。

阳光淡淡的，洒在小院，两个人默默劳作，没有言语，却自有一份安稳默契。
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阿屿裹上了薄薄的棉外衫，小脸被风吹得红红的，跑了进来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奶奶说快要下雪啦，我们要储存很多柴禾！”

他手里还抱着一小捆细细的干树枝，是他方才在郊外捡拾的，献宝一样放到廊下柴堆旁。

“我也帮你们捡柴火！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林安含笑伸手，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没过多久，老奶奶也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两个陶坛。

“快要入冬，我腌制了一些咸菜，还有腊味，给你们送过来。冬日天寒，出门不便，这些正好可以拿来下饭。”

“总是劳您挂念。”凤羽玄接过坛子。

“邻里之间，本就该互相照拂。”老奶奶笑了笑，“海边的冬天湿冷，你们屋内记得多烧些炭火，夜里千万当心寒气入体。”

几人坐在檐下，迎着微凉的秋风闲谈。

老奶奶说起渔镇的冬日。海上若是起大风，渔船便无法出海，镇上人便靠着秋日储存的吃食度日。遇到落雪的日子，沙滩一片白茫茫，整个渔镇安安静静，很少有人外出。

阿屿在一旁听得满眼期待，不停念叨，盼着第一场雪快点落下来，到时候要去沙滩堆雪人。

孩童心中，寒冬落雪是好玩的景致，却不知，对于颠沛流离之人，风雪曾是生死难关。

凤羽玄听着，心中暗自感慨。

曾经的他，在漫天风雪之中逃亡，身上伤口冻得发麻，躲在破败山洞，听外面风雪呼啸，不知能不能撑过下一个黎明。那时的雪，是绝境，是折磨。

如今，却可以安坐屋中，静待风雪降临。

命运将无尽苦难加注于他，却也最终，赠予他烟火人间。

日头慢慢西斜，天色早早暗了几分。深秋的白昼越来越短，黑夜悄然拉长。

祖孙二人告辞离去。

小院廊下柴薪堆叠整齐，屋内陶罐满满当当，窗扉修缮妥当。一切都收拾妥当，静静等候寒冬到来。

晚风凛冽，卷起地上残留枯叶，在院中打着旋。远处大海浪潮沉沉，风浪比往日更大。

“寒冬就要来了。”林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。

凤羽玄站在她身侧，目光平和。

“纵使风雪漫天，屋内有炭火，仓中有存粮，身旁有你。”

曾经畏惧的凛冬，如今，也不过是四季寻常一环。

不必再躲避风雪，不必再挣扎求生。只待大雪飘落，围炉闲话，静看沧海覆雪，安然度过漫漫寒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