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一日浓过一日,深秋悄然而至。
天上流云疏淡,日光柔和,不再有盛夏的燥热。海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,早晚需添一件薄衫。山野间树叶大片染成赤红与金黄,落木萧萧,渔镇处处,皆是深秋独有的光景。
海边的渔镇,一到深秋,便迎来晒秋的时节。
家家户户的屋檐下、院中的竹竿、门前的石架,全都挂满了丰收的物件。刚打捞上来的海鱼、海虾剖开晾晒,一串串垂挂;山里采回的野果切成果脯,铺在竹匾之中;还有各家腌制的菜干,满满当当,铺晒在暖阳之下。
走在街巷,放眼望去,满目都是斑斓的色泽。海风掠过,海货与果干的淡淡香气,在街巷之间悠悠飘荡。
这天日头晴好,也是晒东西的好天气。
小院之中,也支起了竹架。从山上采回的野果切成薄片,摊在竹匾,借着秋日的暖阳晒制果干。
林安来回摆放竹匾,阳光落在衣袖上,暖融融的。
“镇上家家户户都在晒秋,处处都是烟火气。”
凤羽玄站在一旁,帮着整理竹匾,黑衣衬着满地秋光,神色安然。
“凡人四时劳作,春种秋收,每一份吃食,皆是时序的馈赠。”
从前他身居凤族,珍馐奇食从不匮乏,皆是仙域精工培育。逃亡之后,多数时候饥一顿饱一顿,只求果腹活命,从没有体会过这般,亲手晒制吃食的平淡乐趣。
如今守着这一方小院,跟着人间四时,春看花,夏纳凉,秋晒果,冬避寒。一粥一果,皆藏着细碎安稳的欢喜。
院门轻轻推开,阿屿跑了进来,身上沾着些许枯叶,手里抱着两个大大的竹匾。
“奶奶家晒了好多海虾干,竹匾不够用,借你们院子的架子晒一会儿!”
身后,老奶奶提着竹篮缓步跟来,篮中盛着刚切好的海鱼。
“叨扰你们片刻,这秋日太阳难得,错过了,便要等来年。”
“无妨,尽管放便是。”凤羽玄侧身让出位置。
于是小院的竹架之上,一边是自家的野果果干,一边是邻里送来晾晒的海产。各色物件在秋日阳光之下静静铺展,海风拂过,竹匾微微晃动。
做完手上的活计,几人便坐在檐下石桌旁。石桌上摆着泡好的热茶,还有几碟还未晒干的鲜果。
老奶奶絮絮说着镇上琐事。谁家渔船出海收获丰厚,谁家孩童已经准备缝制冬衣,山里的野果快要落尽,再过些日子,寒风便要来了。
阿屿趴在石桌上,手里把玩着之前山上捡来的彩色落叶,一会叠叶子,一会对着阳光看叶片的纹路,安安静静,自得其乐。
凤羽玄静静听着闲谈。
这些话语,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,没有天命纠葛,全是琐碎、普通的家常。若是放在过去,于他而言,是完全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。
曾经的他,世界只有厮杀、背叛、绝境。每一天都要为活下去拼尽全力,哪里会有闲心听邻里闲谈晒果晒鱼的小事。
可如今,这些细碎的烟火,恰恰填满了过往心底空空落落的地方。
“转眼深秋,一年又快要走到末尾。”林安望着架子上晾晒的吃食,轻声感叹,“想来,我们已经看过这里两轮完整的秋冬。”
两度春去秋来,沧海依旧潮起潮落。
曾经满身戒备、满心伤痕的人,已经慢慢被这人间烟火,温柔抚平。身上旧伤的印记无法消去,但心中的疮口,早已慢慢愈合。
凤羽玄抬眼望向院外,街巷之中,家家户户檐下挂满晒货,远远的大海碧波沉静。
“时光无声,岁岁往复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从前我总想着活下去,以为活下去便是终点。走到今日方才明白,活着,不只是苟全性命。”
真正的活着,是可以沐浴暖阳,可以闻果干鲜香,可以静坐听邻里闲话,可以安心等待每一个四季轮回。不必再和命运殊死搏斗,只需要安于当下,感受人间细碎的欢喜。
日头缓缓西行,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整个小院。竹匾里的果干与海货,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阿屿玩得倦了,靠在石边打哈欠。老奶奶起身,准备收回晒好的海产。
“多谢你们借院子,天色不早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祖孙二人离开之后,小院恢复安静。
晚风穿过院落,带着果干清甜与大海咸润的气息。竹匾里的果子,在夕阳下慢慢脱水,酝酿属于深秋的甜香。
二人慢慢收拾院里的物件,将半干的果干收回屋内。
天边晚霞慢慢褪去,暮色一点点笼罩渔镇,点点灯火次第亮起。
深秋天凉,海浪声声平缓。
没有波澜万丈的奇遇,没有生死一线的血战。只有晒秋暖阳,小院烟火,岁岁寻常朝暮。
前尘已经远逝,往后的日子,便这般,随四季缓缓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