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繁花慢慢凋零,时序悄然滑入夏夜。
白日的阳光温热明媚,待到暮色降临,海风便褪去燥热,送来一阵阵清爽的凉意。渔镇的夜晚格外安静,街巷灯火疏淡,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,伴着大海永不停歇的浪涛声。
一轮圆月悬在海面之上,清辉遍洒沙滩与小院。院中花木枝叶繁茂,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,晚风拂过,树叶沙沙轻响。
晚饭过后,二人搬了竹椅,坐在院中的花树下。石桌上放着凉好的清茶,几碟晒干的果干。月色如水,静静流淌在青石地面。
“又是一年夏夜。”林安抬眼望向海上圆月,轻声说道,“算起来,从挣脱宿命死局到现在,已经快要四年。”
四年,漫漫长路。
从当年满身伤痕、步步濒死的绝境,到如今安坐小院,静赏海上月色。仿佛隔着一世轮回。
凤羽玄仰头望着那轮皓月。
这一轮明月,见证过他太多过往。照过凤族宫殿冰冷的玉阶,照过逃亡荒山的凄冷寒夜,照过血战之时遍地血色,也照过他一路跋涉的千山万水。
如今,月光温柔洒落,落在没有刀光剑影的人间小院。
“这一路,走得实在漫长。”凤羽玄声音平和,没有悲戚,只剩沉淀过后的通透,“曾经我心中装满不甘。不甘出身便被算计,不甘命运早早写好毁灭的结局,不甘拼尽全力,却依旧遍体鳞伤。”
那时的他,一心抗争。对抗宗族,对抗天命,对抗铺天盖地而来的劫难。他以为,只有把所有亏欠讨回来,心中才能安宁。
可一路行至今日,才慢慢明白。
有些伤害,发生了便是发生了,无法抹去。可自己不必一辈子困在那些伤痛里面。
怨恨如同枷锁,你越是攥紧,便越是把自己囚禁在旧日的地狱。放过过往,不是原谅那些伤害他的人,而是放过遍体伤痕的自己。
“我不再去追问天道为何待我不公,也不再去执念凤族旧日的恩怨。”凤羽玄缓缓说道,目光望向翻涌的大海,“那些人,那些事,已经留在了遥远的过去。我不必拿过往的苦难,来惩罚如今的自己。”
身上旧伤还在,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。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,提醒他曾经熬过怎样的黑暗,却再也不能左右他的心。
院门传来轻浅的脚步声。
阿屿端着一碗冰镇的果子,踏着月色走进院子。少年已经快要长成青年,褪去儿时的稚气,眉眼明朗。
“奶奶煮了果子水,让我送一碗过来。”
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也搬来小石凳坐下,一同望着海上的月亮。少年说起学堂,说起海上渔船,说起山间草木,话语简单鲜活。
不多时,老奶奶也缓步过来,手里拿着蒲扇,轻轻扇动,驱走夜里的蚊虫。
月下小院,一时安安静静。只有风声、虫鸣,远处浪潮一遍一遍拍打着沙滩。
老奶奶看着月下的沧海,缓缓开口说起旧事。说起渔镇老一辈经历过的风浪,说人这一生,难免遇上熬不过的难关,可只要咬牙撑过去,往后便会慢慢平顺。
凤羽玄静静听着。
凡人的道理朴素简单,却道尽了世间真谛。
天命可以降下苦难,却不能剥夺一个人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权利。他熬过血海绝境,不是为了记恨一生,而是为了拥有眼前这份烟火人间。
“回想从前,我总以为,和解,是要与伤害我的人和解。”凤羽玄望着皎洁月色,轻声感慨,“如今方才懂得,真正的和解,是和那个满身伤痕、苦苦挣扎的自己和解。”
接纳曾经脆弱、狼狈、遍体鳞伤的自己。承认那些苦难真实发生,然后放下,向前走去。
不必活在仇恨里,不必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。
林安转头看向他,月色落在眉眼之间,温柔沉静:“你已经做到了。”
晚风漫过庭院,花枝轻轻摇晃,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。海面之上,月华万顷,浪潮缓缓起落。
阿屿靠在石凳上,听着海浪,渐渐有些困倦。老奶奶便起身,带着少年告辞回屋。
小院只剩下二人,万籁清幽。
“所有的劫,都渡完了。”凤羽玄端起茶杯,清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,“往后再无宿命枷锁,再无追杀算计。只有四时流转,潮起潮落。”
他不再是凤族那个被命运摆布的继承者,不再是那个亡命天涯的逃亡者。
他只是凤羽玄,守着这海边小院,守着人间岁岁朝暮。
月光洒遍山海,海浪声声悠悠不绝。
过往千般风雨,尽数归于尘烟。心与往事握手言和,此后余生,皆是人间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