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夜晚,褪去白日灼人的暑气。
晚风自海面徐徐吹来,裹挟着淡淡的海水气息。夜幕缓缓垂落,一轮圆月悬于沧海上空,清辉遍洒,将整片沙滩、渔镇屋舍,还有小院的花木,尽数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白之中。
潮水起落,浪涛拍击沙滩,声响绵长低缓,与夜里虫鸣交织在一起。
邻里大多已经安歇,渔镇灯火疏疏落落,点点微光散落在夜色里。小院之中并未点灯,任由皎洁的月光淌落满院,青石地面泛着淡淡的冷光,花叶之上,皆铺着一层月色。
夜色静谧,万籁轻宁。
二人推开院门,缓步走向海边。
脚下的沙滩被月光映得泛白,细软微凉。浪潮一遍遍漫上来,轻轻没过脚踝,海水是夏夜独有的温润,退去之时,又带走脚底细沙。
站在海边,抬眼望去,海与天在月色下连成茫茫一片。圆月悬于天际,波光万顷,碎银般的月光铺满海面,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海天尽头。
“月色真好。”林安望着浩渺沧海,轻声开口。
凤羽玄立在她身侧,黑衣浸在如水月色里,眉眼平和安静。
一轮明月,照过九天仙域,照过凤族冰封雪山,照过荒寂大漠,照过幽深绝境,如今,又照在这海边平凡的滩涂之上。
“是啊。”他缓缓应声,“同样一轮月色,回望来路,恍若隔世。”
月光之下,过往岁月一幕幕,静静浮上心头。
想起年少时,身居凤族,身负血脉厚望,却步步深陷宗族的算计。那时候的月色,是高悬于雪山寒顶的冷光,处处是枷锁,处处是权衡,他自降生,便被安排好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。
后来祸事爆发,身中重创,被迫逃离凤域。从此踏上无尽逃亡之路。
无数个月夜,他躲在荒山破洞,藏于密林深谷,身负重伤,昼夜提防追杀。那时的月亮依旧明亮,可落在身上,只有彻骨寒凉。那时的他,满身血污,满身伤痕,只拼着一口气活下去,不敢去想未来,不敢奢求安稳。
再往后,血战迭起,宿命的枷锁层层收紧,仿佛毁灭已是定局。
是她冲破层层风云而来,陪他对抗天命,陪他熬过最漆黑无望的岁月。刀光剑影,生死相搏,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,硬生生撕碎那早已写定的悲剧命局。
之后二人踏遍山河,走过江南烟雨,走过大漠星河,走过雪山云海,兜兜转转,最终落脚在这座海边渔镇。
从绝境血海,到人间烟火。
一路跌撞,一路伤痕,一路不曾放弃。
“回头看看,竟已经走了这么远。”凤羽玄望着月下翻涌的海浪,声音很轻,“曾经我以为,我的人生,只会终结于深渊与鲜血。我不敢想象,有朝一日,我可以这般站在月光之下,没有追杀,没有算计,不必时刻绷紧心神,只求安安稳稳地看一次海上月色。”
身上旧伤的印记还在,那些痛苦真实发生过,不会凭空消散。
只是那些伤痛,再也不能左右他的心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血脉、天命肆意摆布的人。他挣脱了所有束缚,真正活成了属于自己的模样。
“所有的颠沛,都成了如今安稳的铺垫。”林安看向他,月色落在她眉眼之间,温柔沉静,“你熬过所有的黑夜,才得以看见这样圆满的月光。”
凤羽玄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漫夜沧海,万顷月色,世间风景万千,可于他而言,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山海盛景,而是身旁之人。
若没有这份相伴,就算挣脱天命,他也不过是世间一个无根的孤魂,纵然看遍风月,心底依旧空寂。
“若无你,便没有今日的我。”他语气真挚,“天命可以制造苦难,却夺不走人心的选择。我们一同挣开命运的罗网,才换来了这岁岁人间。”
海潮缓缓涨起,浪花轻轻漫过脚边,又静静退去。
圆月静静悬在高空,清辉无声笼罩天地。远处渔镇安睡,近处涛声不绝。
身后的小院安安静静,木架之上陈列着一路的纪念:江南褪色的香囊,大漠温润的卵石,雪山留存的干花,无数枚海边捡来的贝壳。一物件,皆是一路风雨,一路山河。
过往的恩怨,厮杀,绝境,执念,都随潮起潮落慢慢远去。
不必再去和过往计较对错,不必再向天道讨要亏欠。
过往已成回忆,当下握于掌心,未来安然可期。
“往后岁岁,皆有这般月色。”凤羽玄轻声说道。
“嗯,岁岁皆有。”
海风拂动衣袂,月下沧海辽阔无垠。
历尽千劫万难,终得人间归处。前尘翻篇,此后朝暮,海风明月,烟火相伴,岁岁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