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月色一轮轮圆缺流转,盛夏的暑气,便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消散。
白日的阳光不再灼人,海风里悄悄掺入一丝清浅凉意。枝头蝉鸣渐渐稀疏,几声秋虫低吟取而代之。渔镇的草木还未尽数褪去绿意,可风掠过街巷时,已经带上了属于秋天的气息。
又是一季秋至。
距离他们初来这座海边小镇,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的时光。
清晨,薄雾笼罩海面,微凉的风穿过小院的院门,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,悠悠落在青石地上。院中花木历经春夏盛放,部分枝叶染上浅黄,却依旧生机盎然。
林安晨起推开窗,迎面而来便是清爽的秋风。
“不知不觉,又入秋了。”
凤羽玄正立于院中,弯腰拾起地上飘落的枯叶。黑衣被秋风轻轻扬起,眉眼沉静淡然。
“四时轮转,从来无声。”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沧海,“还记得初到此地,也是这样的秋风,那时我们一身风尘,满心还带着过往的疲惫。”
初来之时,刚刚挣脱宿命死局,身上旧伤尚未完全平复。虽已逃离刀光剑影,心底依旧残留长久厮杀留下的戒备,对眼前平淡烟火,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真切。
一晃一年半。
曾经悬在心头的惶惑不安,早已被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慢慢抚平。
他学会了慢下来,看潮起潮落,看花开花谢,体会凡人简单的喜乐。不再时时刻刻提防危机,不必夜夜半梦半醒,如今可以安然酣眠,静待每一个日出月落。
“时间过得这样快。”林安走到他身侧,望着院内摆放旧物的木架,“你看这些物件,每一件,都记着我们走过的路。”
木架之上,江南香囊、大漠卵石、雪山干花、市集贝壳挂饰,一件件静静陈列。每一样小东西背后,都是一段过往,一程山河。
凤羽玄目光扫过那些旧物,心底一片平和。
那些浴血绝境、亡命逃亡的日子,真实存在,却已经彻底沦为回忆。他不再被过去困住,只是将过往妥帖安放,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。
白日的光阴缓缓流淌。
渔镇的秋日,是丰收与渔获的时节。海上风浪平稳,渔船早出晚归,归来时船舱满载肥美的海产。街巷之中,处处都能听见百姓闲谈丰收的笑语。
临近午后,隔壁传来推门声。
老奶奶提着一个竹篮,缓步走进小院,竹篮里装着刚处理好的海鱼,还有自家晒好的果干。阿屿跟在身后,个子又悄悄长了些许,手里抱着一小捧金黄的野菊。
“秋风起来了,海里渔获丰盛,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。”老奶奶笑着将竹篮放到石桌上。
“劳烦您费心了。”凤羽玄道谢。
“都是邻里,何须这般客气。”
阿屿蹦到石桌旁,把怀里的野菊拿出来,花朵金灿灿的,带着秋日独有的清香。
“山上开了好多野菊花,我摘来送给你们,可以插在瓶子里。”
林安接过野菊,寻来陶瓶注水,将一簇金黄的花枝安置妥当。野菊摆在木架一旁,为满是回忆的木架,添上一抹秋日鲜活。
几人坐在檐下,迎着徐徐秋风闲话家常。
老奶奶说起渔镇往年的秋天,说起海上的风浪,说起家家户户晒海货、储存吃食的琐事。阿屿在一旁叽叽喳喳,说山上的果子熟了,滩涂的螃蟹变得肥硕,约好改日一同去山上采野果。
没有仙门论道,没有血脉权柄,没有天命纠葛。只有柴米海产,四时风物,邻里之间朴素温热的情谊。
凤羽玄静静听着,偶尔应声。
放在从前,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光景。于曾经的他而言,邻里闲谈、烟火家常,是遥远得不敢触碰的幻梦。那时的世界,只有敌人、厮杀、无尽的苦难。
如今,幻梦已成日常。
午后秋风阵阵,卷起落叶簌簌作响。远处大海碧波万顷,浪涛缓缓涌向岸边。
老奶奶带着阿屿回去之后,小院重归安静。
石桌上余下果干的清甜,屋内陶瓶里野菊静静盛放。
“一年半的光阴,就这么悄然过去了。”林安望着随风晃动的菊瓣,轻声感慨,“仿佛昨日我们才踏足这片沙滩,转眼又逢秋。”
凤羽玄看向她,眼底温柔绵长。
“日子平淡,所以不觉时光匆匆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从前的岁月,日日是生死煎熬,度日如年。如今烟火安稳,四时流转,只觉时光悄然溜走。”
苦难的时候,每一日都无比漫长;幸福安稳之时,岁月便悄然流淌。
可这样悄然流逝的岁岁朝暮,恰恰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珍宝。
夕阳西垂,落日的霞光将海面染成温暖的橘红。秋风漫过院落,花叶轻轻摇曳。
过往千劫皆已远逝,眼前秋光正好,烟火绵长。
不必追寻九天盛名,不必执念过往恩怨。只守这海边小院,看四季更迭,潮起潮落,便已是此生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