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正午,日头炽烈如火。
阳光烈烈泼洒在渔镇之上,海面晃出一片刺目的银光。街上行人稀少,百姓大多躲在家中避过暑热,只有蝉鸣此起彼伏,在枝叶间悠悠不绝。
小院的老树枝繁叶茂,撑开一大片浓密的绿荫,恰好遮住大半青石庭院。热风被树叶阻隔,檐下反倒生出一片难得的清凉。
石桌上摆着凉好的清茶,一碟鲜果,还有晒干的海味小食。
避开正午的烈日,二人搬了竹椅,坐在树荫之下纳凉。
微风穿过枝叶缝隙,拂来阵阵细碎的沙沙声响。远处海浪声声,节奏缓慢悠长,成为夏日午后安静的背景。
“这般安安静静的午后,总叫人忍不住回想从前。”林安捻起一块鲜果,目光望向院外波光粼粼的大海。
凤羽玄靠在竹椅上,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树叶。阳光穿过叶隙,落下点点晃动的碎光。
“是啊。”他缓缓应声,“曾经我被宿命二字,困了许多年。”
宿命,这两个字,压了他半生。
出身凤族,天生便被既定好了命运。宗族的算计,天命的桎梏,仿佛他从降生那一刻起,结局便已经写死。该走什么样的路,该承受什么样的苦难,该落得怎样毁灭的下场,全都不由自己。
那时他挣扎、反抗,一次次浴血,一次次逃亡。可无论逃到天涯何处,宿命的阴影,永远如影随形。
“从前我总以为,天命不可违。”凤羽玄声音平和,没有半分愤懑,只剩历经之后的通透,“所有人都告诉我,你的命便是如此,挣扎也是徒劳。凤族如此,天道亦是如此。”
多少个绝境的夜晚,他也曾迷茫过。是不是无论如何抗争,最后依旧要走向那早已注定的毁灭。
可他终究没有认输。
没有向血脉妥协,没有向所谓天命低头。硬生生撕开命运织下的罗网,从写满悲剧的命局里,闯了出来。
“后来才懂得,所谓宿命,从来不是锁死人生的铁笼。”凤羽玄轻声说道,“它可以给你苦难,给你坎坷,却不能决定你往后要活成什么模样。”
天道可以安排磨难降临在他身上,却无法逼迫他就此沉沦。伤痕可以刻在皮肉之上,却不能禁锢内心的选择。
“很多人把所有不幸都归于天命,便就此放弃挣扎。”林安缓缓开口,“可真正能左右一生的,终究是自己的心。”
凤羽玄转头看向她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。
“若非有你,我大概依旧困在那盘死局之中。”
是她冲破重重阻碍,陪他走过最黑暗的那段岁月,陪他对抗那不可一世的天命。不是谁凭空施舍来的安稳,是两个人一起,拼尽全力挣来的余生。
天上仙神,能布下劫难,却给不了人间烟火。
真正的解脱,不是等到天道大发慈悲,而是自己放下执念,亲手走出困局。
树荫之下,清茶袅袅。蝉鸣阵阵,海风徐徐。
回想过往,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,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,依旧真实存在。但它们不再是折磨他的枷锁,而是印证他一路坚持的印记。
他不再怨恨凤族过往的伤害,也不再执着于向天道讨要一个公道。
过往已经发生,无法抹去,但未来,全然握在自己手中。
“如今再提起宿命二字,心中已经没有波澜。”凤羽玄望着辽阔的沧海,缓缓说道,“我不必做凤族高高在上的继承者,不必活在旁人的期待与算计里。我只做我自己,守着这一方小院,看潮起潮落,四时流转,便足够。”
功名利禄,仙权血脉,皆如云烟过眼。
世间最难得的,从来不是登临九天,万众朝拜,而是这般夏日午后,树荫纳凉,清茶在侧,身边有相守之人,耳边有海浪清风。
闲谈之间,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阿屿满头薄汗,手里拿着一根捕蝉的细竹竿,扒着院门探进脑袋。
“大哥哥,大姐姐,外面好热,我可以进来树荫下歇一会吗?”
“进来吧。”林安笑着招手。
阿屿一溜烟跑进树荫底下,把竹竿靠在墙边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。接过递来的一杯凉茶,咕咚喝上几口,暑气消散大半。
孩童叽叽喳喳说着方才在外玩耍的趣事,讲树上的蝉,讲滩涂的小鱼,话语简单鲜活,把小院的气氛衬得愈发热闹。
方才关于宿命与解脱的沉思,便消融在孩童清脆的话语之中。
道理想得再透彻,终究要落回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。
日头缓缓向西偏移,正午最灼人的暑热慢慢退去。树叶摇晃,光影流转。
海风漫过院落,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润气息。
曾经被命运死死困住之人,如今安坐人间夏昼,看草木繁盛,听海潮不息。
挣脱天命枷锁,放下前尘执念,人间朝暮,自在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