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
一夜阴雨，终于在破晓时分彻底停歇。

夜色缓缓褪去，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乌云散尽，薄薄晨雾笼罩整片海岸，空气被雨水洗得通透湿润，满是草木与大海混合的清冽气息。

雨水冲刷过小院，青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洼，倒映着初生的天光。院内花木经过大雨浇灌，枝叶翠色欲滴，花瓣上坠着晶莹水珠，风一吹，便簌簌滚落下来。

天光大亮，朝阳缓缓从海面升起来。

金色晨光穿透薄雾，洒在湿漉漉的沙滩之上。海面波光荡漾，昨夜翻涌狂暴的浪潮，此刻变得温顺柔和，一层层缓缓涌向岸边。

林安推开房门，迎面扑来雨后清爽的风。

“雨停了，今早的海格外好看。”

凤羽玄站在檐下，望着远处茫茫沧海。黑衣边角被清晨微风轻轻拂动，昨夜的风雨喧嚣，仿佛是一场远去的梦。

“一场骤雨洗尽暑气，倒比往日更加舒朗。”

院中积下的水洼，映出天光云影。二人拿起扫帚，慢慢清扫院落。扫去地上零落的残花败叶，把积水顺着石板缝隙疏导干净。经过一夜风雨，不少花枝被吹折，便细心修剪，将尚且完好的花枝剪下，插进屋内的陶瓶。

简单收拾完毕，刚把院门打开，就看见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外。

阿屿裤脚微微沾着泥土，头发还带着雨后的湿气，手里捧着几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贝壳。听见动静，他立刻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你们看，雨后沙滩冲上来好多好看贝壳！”

昨夜下大雨，他一早便闹着奶奶，要去滩涂捡贝壳。沙滩还带着潮湿水汽，潮水刚退，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贝壳留在黄沙之上。

“一早便去海边了？”林安笑着问道。

“嗯！雨停我就跑去沙滩啦！”阿屿蹦蹦跳跳跨进院子，把怀里的贝壳摊开在石桌上，大大小小，花纹各异，“我挑了最好看的，送给你们。”

贝壳表面还沾着细细沙粒，带着海水独有的微凉。

凤羽玄俯身，看着桌上琳琅的贝壳，心底一片柔软。孩童的心意纯粹简单，一枚小小的贝壳，便是满心的真诚。

“多谢你。”

阿屿并不拘束，绕着院落来回跑，看着被雨水浇灌得繁盛的花草，时不时发出惊叹。昨夜大雨，他还担心院里的花会被打坏，如今看见花开得愈发鲜亮，心里十分欢喜。

“雨后的沙滩特别好玩！”阿屿仰起脸，满心期待，“我们一起去滩涂好不好，还能看见小螃蟹！”

“好。”

简单带上竹篮，三人一同走出小院，向着海边走去。

雨后的沙滩湿润松软，踩上去留下浅浅脚印。晨雾还未完全消散，远远望去，海与天融成一片淡淡的蓝。潮水退去，大片滩涂显露出来，水洼星星点点散布黄沙之间，小小的螃蟹在石缝间飞快穿梭。

阿屿卷起裤脚，赤脚踏进浅浅水洼，弯着腰追着小螃蟹跑来跑去，笑声清亮，在空旷海岸上悠悠回荡。

凤羽玄与林安并肩缓步走在沙滩，不去惊扰嬉戏的孩童，静静望着辽阔沧海。

经历昨夜一场风雨，世间万物都透出新生的生机。

“想想刚来这里的时候，还是萧瑟秋日。”林安望着翻涌不息的潮水，轻声感慨，“转眼之间，秋去冬尽，春过夏来，四季一轮，我们已经在这里度过整整一年。”

一载光阴，沧海依旧潮起潮落，而他早已不复当初满身伤痕、满心戒备的模样。

过往的枷锁尽数破碎，心底的戾气慢慢消融。曾经步步皆是绝境，如今日日尽是人间清欢。

凤羽玄目光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，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笑意。

“一年四时，人间朝暮。从前我从未敢奢望，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普通的岁岁年年。”

他见过九天仙域的浮华，经历过浴血厮杀的绝境，踏过荒无人烟的大漠雪山。兜兜转转，最让他心安的，却是这海边小镇平淡的朝暮。

不求盛名加身，不求修为盖世，只求烟火寻常，岁岁安稳。

“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。”林安侧过头看向他。

“嗯，都好了。”

不远处，阿屿欢呼一声，终于捉到一只小小的螃蟹，高高举起来，朝着他们挥舞。阳光穿透薄雾，落在少年身上，满是蓬勃鲜活的气息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晨雾彻底消散。碧海蓝天，一望无际。沙滩之上，浪潮轻缓，风声温柔，孩童笑语声声。

玩到近午，阿屿玩得满头薄汗，竹篮之中装满贝壳，还装了几只小螃蟹。几人便转身，慢慢往渔镇走回。

回到小院，把新捡来的贝壳擦拭干净，摆上木架。

大漠的卵石、雪山的干花、江南的香囊、市集买回的挂饰，再加上这一筐海畔贝壳，一件件物件静静陈列，完整记录着一路走过的山河岁月。

檐外夏风轻轻吹过，送来淡淡的花香。

昨夜风雨已成过往，今朝朝光洒落人间。

海畔风清，岁岁安然，寻常人间欢喜，便已是此生最好光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