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盛夏时节，白日日光炽烈，到了傍晚，常常会迎来一阵骤雨。

白日里还晴空万里，到黄昏时分，天边便堆起厚重的乌云。热风卷过海面，浪涛翻涌，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。渔镇家家户户早早收起晾晒的物件，关上半扇门窗，静待风雨降临。

这一日，夜色刚刚漫过沧海，雨点便落了下来。

起初只是零星几滴，转瞬之间，密密麻麻的雨幕倾泻而下。雨水敲打屋檐，噼啪作响，打湿院中花木。狂风裹着雨气穿巷而过，海浪与雨声交织，汇成一片沉沉的声响。

小院之内，门窗紧闭。屋内点燃一盏油灯，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屋子。火盆已经撤去，案上烹煮着清茶，淡淡的茶香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后草木湿气。

屋外大雨滂沱，屋内安闲静谧。

林安坐在案边，翻看着自市集买回来的市井话本。纸页被油灯映得暖融融，话本里尽是江湖离合，儿女情长。

凤羽玄靠在窗边，听着窗外风雨声声。

雨水冲刷着院落里的花叶，也冲刷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旧痕。雨声淅沥，最容易勾出心底埋藏的往事。

“下雨的夜晚，总是容易想起从前。”凤羽玄轻声开口。

油灯摇曳，映着他沉静的眉眼。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，不会彻底消散，只是不再带着刺骨的痛感，只剩淡淡的回望。

“想起逃亡路上，也遇过无数个这样下雨的夜晚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那时无处遮身，寻山洞、破庙栖身。大雨倾盆，身上伤口遇着冷雨，反反复复作痛。夜里不敢深睡，半梦半醒之间，都要提防追袭而来的杀机。”

那时候，雨是刺骨的寒意，是无边的惶恐。每一场雨夜，都是一场煎熬。

没有灯火，没有热茶，没有可以安心依靠的人，只有满身伤痛，和看不到尽头的逃亡。

林安放下手中话本，静静听他诉说。

“那些日子，你撑得很难。”

“是很难。”凤羽玄浅浅一笑，笑意里没有苦涩，只剩释然，“可也正是那些绝境，才让我明白，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我不想要凤族的权柄，不想要高高在上的地位，我只求一份不用刀光剑影的寻常日子。”

仙域的荣华富贵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困住人的牢笼。

真正珍贵的，是眼下这一盏灯，一杯茶，窗外人间烟火，身旁相守之人。

雨声依旧不息，雨点顺着屋檐不断滴落。院中的花木经过大雨浇灌，枝叶愈发青翠鲜亮。

“还记得青云山吗？”林安轻声提起旧事，“那时你身负重伤，躲在青云山别院，也是这样一个落雨的夏夜。”

凤羽玄眸光微动，往事浮上心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那时他刚刚历经一场血战，满身伤痕，心力交瘁。避身在青云山，依旧时时被阴影笼罩。明明身在仙山，心中却依旧无处安身。

那时候的他，怎么也想不到，往后的岁月，会远离纷争，来到这海边小镇，拥有这般安稳的雨夜。

“回头望去，仿佛隔了一世。”凤羽玄低声道，“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活下去，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。从未敢奢望，如今这般，风雨袭来，却有屋舍可避，有灯火可亲。”

过往所有的伤痕，都化作了今日安稳的底色。不是伤痛消失不见，而是他已经强大到，可以和过往和解。

窗外雷声渐渐远去，只剩下绵绵雨声。海潮伴着雨音，悠悠回荡在夜色里。

“如今再也不必在风雨之中亡命奔逃。”林安说道，“风雨再大，这里便是归处。”

凤羽玄抬眼看向她，眼底盛满温柔。

“是，这里便是我的归处。”

雨夜漫长，二人坐在灯前，慢慢闲谈。说起一路游历见过的山河，说起山居血战，说起大漠的星河，说起雪山的寒风。

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往事，此刻娓娓道来，没有悲愤，没有怨怼，只剩平静的回望。

案上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，油灯的灯花偶尔轻轻爆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雨势缓缓减弱。滂沱大雨变为细密细雨，敲打屋檐的声响渐渐轻柔。空气中漫开雨后泥土与花草的清香。

推开半扇窗，清凉湿润的晚风涌进屋内。夜色沉沉，渔镇万家灯火，在雨雾之中朦朦胧胧，点点微光。

“雨快要停了。”林安望向窗外。

凤羽玄抬眸，望向雨雾笼罩的茫茫沧海。

风雨会停，苦难亦会落幕。

漫漫长夜终会迎来破晓，所有的颠沛流离，终会落得一处安稳归宿。

夜深，屋内灯火温柔。窗外细雨绵绵，海浪低低回响。

旧绪随夜雨轻翻，万般过往，尽数归于安然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