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
春风一日盛过一日，海畔的寒意彻底消散。

海面碧波万顷，风软浪轻。渔镇的渔船来来往往，橹声欸乃，伴着海潮声声，成了春日里不绝的背景音。院中的花木尽数舒展，花苞次第绽开，满院浮动淡淡的花香。

熬过漫长寒冬，久居小院，心中生出几分向外走走的念头。

“趁春光正好，我们往近处的城池走一趟吧。”清晨，林安望着院外浩荡春风，开口提议，“不必长途跋涉，往返几日，看一看别处的人间烟火。”

凤羽玄闻言颔首，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
“好。”

如今出行，再不必隐匿行踪，不必躲避追杀，不必步步提防。只是寻常路人，赏春风，看市井，随心来去。

从前的远行，是亡命奔逃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；如今的远步，只为揽一路春光。

简单收拾行装，带上几件换洗衣物，还有平日里收集的小物件。临行之前，特地去隔壁同阿屿和老人家道别。

听闻二人要出门，阿屿一脸不舍，攥住二人的衣袖。

“你们要什么时候才回来？”

“短短几日便归。”凤羽玄柔声说道，“回来的时候，会给你带城里的小玩意儿。”

“那说好了！”阿屿松开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会在海边捡好多贝壳，等你们回来！”

老奶奶站在一旁，笑着叮嘱二人路上多加小心，愿他们一路春风顺遂。

辞别邻里，二人离开住了许久的渔镇，顺着海岸向着近郊城池行去。

一路春风相伴。

道路两旁，野草铺地，繁花遍地。远处田畴平整，农家的田地之中，已经有百姓忙于春耕。田埂之上，偶尔可以看见嬉戏的孩童，远远传来阵阵笑语。

凤羽玄缓步走在路上，目光静静望向四周的烟火人间。

仙域高高在上，看重尊卑血脉；仙门追逐修为名望。可真正的人间，便是这般春耕秋收，老少安乐，烟火袅袅。

这便是当年他拼尽一切，想要守护的世间。

“看那边。”林安抬手指向远方。

一座城池隐在绿树繁花之间，城墙古朴，街巷纵横，炊烟袅袅升腾，在春日晴空之下，安宁祥和。

一路行至城下，城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，挑担的商贩、赶路的旅人、出游的百姓，熙熙攘攘，热闹却不喧嚣。

踏入城中，春日的城池更是一派繁盛景象。长街两旁商铺林立，街边小摊摆着春日新制的糕点、香花、饰物。花香、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

二人如同寻常游人，慢悠悠穿行长街，不疾不徐。

路过首饰铺，便驻足观望；经过糕点摊子，便买上两份点心，边走边尝。没有纷争，没有算计，只有游赏春光的闲适。

凤羽玄早已褪去一身杀伐的锋芒，一身素色黑衣走在市井之间，温和沉静，与普通游人并无二致。过往那些血染衣衫、兵刃相向的日子，仿佛已经隔了千百年。

逛到午后，寻了一处临河的茶肆坐下。

河水缓缓流淌，岸边杨柳垂落万千绿丝绦，风吹枝条，飞花簌簌飘落河面。茶肆之中坐满歇脚的客人，闲谈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两杯新沏的春茶端上桌，茶汤清碧，香气幽幽。

“对比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，这里算不得壮阔。”林安望着河畔往来的游人，轻声说道，“可这样平平淡淡的市井，也自有一番动人之处。”

凤羽玄端起茶杯，目光望向窗外满城春风。

“世间动人的，从不是只有名山大川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高山雪域，大漠星河，自是壮阔。可寻常城池的烟火，凡人岁岁的朝暮，一样值得珍惜。”

他这一生，看过最惨烈的厮杀，见过最诡谲的阴谋，踏过荒无人烟的绝境。兜兜转转，反倒爱上这凡尘平平淡淡的光景。

茶肆外，有孩童追着柳絮奔跑，欢声笑语不断。老人们坐在树下闲谈，手里捻着晒干的花茶。

人间百态，尽数铺展眼前。

歇过午后，二人又漫步城内街巷，逛书坊，看花市。书坊之中摆满各式书卷，有山水游记，也有市井话本。花市繁花似锦，各色春花盛放，香气弥漫整条街道。

待到夕阳西斜，落日余晖将整座城池染上一层暖金。

街市灯火次第亮起，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。

没有选择连夜继续游览，寻了一间干净客栈住下。窗外街巷人声依旧，晚风穿过窗棂，携来花香与烟火气息。

屋内烛火摇曳，卸下一身行路的轻乏。

“这一趟出来，心境和从前出游全然不同。”林安望着跳动烛火，轻声感慨。

凤羽玄靠在窗边，看向城外沉沉暮色。

“从前每一次离开旧地，心中满是惶恐不安，不知道下一处安身之地在何方。”他声音平和，“如今踏出家门，心中笃定，知道有一处归处，在海边静静等候我们回去。”

有归处的远行，才真正叫做游历。

若是无根漂泊，纵使看遍万里山河，心底依旧是空落落的。

夜色渐深，城内喧嚣慢慢平息，只余下零星灯火。

这一夜，睡得安稳沉宁。

第二日，依旧慢悠悠游览近郊风光，城外郊野，溪流潺潺，遍地花开。

几日闲游，览尽近郊春风市井。

心中惦念渔镇小院，也记挂着和阿屿的约定，便整理行装，踏上归途。

来时春风拂面，归时亦是一路繁花相送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