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

秋风一日比一日清旷，距离渔祭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
整个渔镇都慢慢热闹起来。街巷之间，随处可见百姓忙碌的身影。各家修整渔网，擦拭渔船，缝制祭祀要用的彩布，集市上摆满祭祀所需的果品、香烛。连孩童们也满心期待，四处奔走嬉闹。

阿屿几乎每日都会跑来小院，絮絮叨叨讲渔祭的种种规矩。

“到时候海滩上会搭起高高的祭台，还要摆上最好的渔获果子。”阿屿手舞足蹈，“镇上的长辈会祭拜大海，祈求风浪平息，出海的人都可以平安归来。晚上还有篝火，所有人都可以围着火堆唱歌跳舞。”

看着孩童满怀憧憬的模样，凤羽玄与林安也跟着心生期待。

渔祭当日，天刚蒙蒙亮，整个渔镇便已经苏醒。

海边的沙滩之上，早已搭好了宽大的木质祭台。祭台上铺着鲜红的布匹，层层摆放新鲜海鱼、瓜果、米酒。五彩幡旗立在祭台四周，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天色渐亮，镇上的居民纷纷涌向海滩。男女老幼，络绎不绝。男子大多穿着整洁短衫，妇人衣裙朴素，孩童穿着新做的衣裳，手里拿着彩色小旗子。

人声熙攘，笑语喧哗，广阔的沙滩之上，处处都是人间烟火。

凤羽玄与林安也随着人流来到海滩。

远远便看见阿屿挥着手朝他们跑来，身后跟着他的爷爷奶奶。

“大哥哥大姐姐，快来这边！”阿屿拉着二人，把他们带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。

海风浩荡，幡旗飞舞，海浪一遍一遍轻柔漫上沙滩。

吉时一到，鞭炮声响彻海岸。

镇上德高望重的老者走上祭台，手持香烛，面向茫茫大海，诵读祝词。祝词言语质朴，祈愿海上风调雨顺，渔舟平安，百姓岁岁衣食无忧。

台下所有人都静静伫立，神色虔诚。

凤羽玄站在人群之中，目光望向无边沧海。

曾经的他，活在仙门的纷争、血脉的枷锁、宿命的压迫之中。见过仙坛之上冠冕堂皇的祷告，字字皆是权谋算计。

可眼前这场祭祀，没有高深法术，没有仙族威仪，只有普通凡人最朴素的期盼。期盼平安，期盼温饱，期盼出海的亲人可以平安归家。

人心所求，原来可以这般简单。

祝词念毕，香烛青烟袅袅升起，随风飘向茫茫大海。祭品被缓缓投入海中，答谢大海给予众生的馈予。

祭祀礼毕，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。海滩之上，立刻恢复热闹欢腾。

巨大的篝火在沙滩中央点燃，木柴熊熊燃烧，跳动的火光驱散秋日海边的寒凉。通红的火光照亮四周一张张欢笑的脸庞。

渔民们拿出备好的米酒吃食，大家不分你我，席地而坐，分享美食。歌声、笑声、海浪声交织在一起。

阿屿拉着一众小伙伴，围着篝火奔跑追逐。

“要不要过去走走？”林安侧头看向凤羽玄。

“好。”

二人穿过喧闹的人群。街边小摊摆着糖果、小摆件，还有渔家自制的点心。海风裹挟食物香气扑面而来。

有相熟的镇上居民看见他们，热情招手，邀他们过来共饮米酒。二人婉拒了烈酒，接过清甜的果浆。

“每年的渔祭，都是这般热闹。”一位老渔民笑着感叹，“大海抚育我们，我们敬奉大海，只求年年安稳。”

凤羽玄望着眼前人海烟火，心中一片平和。

当年血战，拼尽一切挣脱宿命，所求的，便是这般人间。不是要执掌仙权，不是要报仇雪恨，只是希望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，可以这般安稳度日，不必被宿命随意摆弄，不必卷入无休止的厮杀。

黄昏降临，落日坠入海面，晚霞漫天。

篝火越烧越旺，火星簌簌飞向夜空。不少渔家男女，伴着海风节拍，唱起世代流传的渔歌。歌声粗犷质朴，回荡在整片海滩。

阿屿跑的满头大汗，跑到二人跟前，手里捧着两颗糖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，给你们！”

凤羽玄接过糖果，指尖捏着小小的糖块。从前颠沛流离，连吃饱都已是奢望，这般孩童的甜，是他从未体会过的。

夜色渐深，一轮明月自海面升起。月光洒在沙滩、海面，也洒在跳动的篝火之上。

人群的喧闹依旧，却不嘈杂，反倒让人心中暖意融融。

待到夜色更深，不少老人和孩童渐渐散去。篝火依旧燃着，余下的人依旧在谈笑歌唱。

“时候不早，我们也回去吧。”林安说道。

凤羽玄颔首，同邻里道别，转身离开海滩。

身后的歌声与海浪声远远传来，明月悬于沧海之上。

走在回小院的路上，街巷安安静静，偶尔有晚风吹动树叶的声响。

“今日，看见了真正的人间。”凤羽玄缓缓开口，声音浸在月色之中，“仙域高高在上，看重血脉、尊卑、权位。可凡世间，最珍贵的，不过是岁岁平安，家人相守。”

“你已经拥有这样的日子了。”林安看向他。

凤羽玄转头望向身旁之人，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，过往所有锋利棱角，尽数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柔和。

“是，我拥有了。”

回到临海小院，推开院门。院中秋花在月色之下静静绽放。远处海滩的欢歌隐约传来，海潮声声不息。

今夜，没有旧梦纠缠。

屋内灯火轻摇，窗外沧海月明。人间烟火滚烫，岁岁安然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