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
渔祭落幕，热闹的海滩重归平静。

秋风愈发凛冽，海边的晨晚开始结起薄薄白霜。每一日清晨推开院门，青石板、院中的花草枝叶上，都蒙着一层细碎霜花。寒气漫过院墙，属于海边的深秋，已然到来。

天刚破晓，薄雾笼罩海湾。海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，潮水缓缓起落。

凤羽玄早早站在屋檐之下，望着庭前落霜。黑衣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，肩头旧疤遇寒霜，泛起一丝淡淡的酸麻，转瞬便消散。

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伤痛，这点寒意带来的不适，早已不值一提。

“外面霜气重，怎么不多披一件外衣。”林安推开房门走出来，手里捧着两件厚实的外袍。

走上前，将一件外袍递到凤羽玄手中。

“只是站一会儿，无妨。”凤羽玄接过外袍披上，暖意瞬间裹住周身，“一夜寒霜，院里不少花草怕是受不住。”

庭前几株不耐寒的花树，枝叶已经染上枯黄，花瓣被霜打过后，零零落落凋落在石板上。

凤羽玄抬起手，一缕浅淡的暗色凤力缓缓散开，柔和的微光笼罩整片院落。灵力不具备半分杀伐，只是缓缓流转，护住花草根系，抵御刺骨寒霜。

曾经用来破阵杀敌的力量，如今只用来守护一方小院的草木。

“你的凤力，越来越温润内敛了。”林安看着那层淡淡的微光。

“不再需要争杀搏斗，力量自然褪去戾气。”凤羽玄收回手掌，目光落在满地落霜之上，“回想当初在青云山，也是这般霜寒时节。那时候身上伤口未愈，每到霜冷天气，周身便疼得彻夜难眠。”

旧事淡淡提起，心中已经没有苦痛，只剩隔了岁月的回望。

那时他身负重伤，避身青云山，夜里伤口反复作痛，常常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。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惶恐，不知道自己下一个落脚点会在何处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寒冬。

谁也未曾料到，辗转流离之后，会在这一处海边小院，安稳度过岁岁秋冬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林安轻声说道。

“是啊，都过去了。”

二人吃过早饭，收拾庭院。将被寒霜摧落的枯枝残花细细清理，把耐寒的花木移到避风的墙根下。

隔壁院中有动静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阿屿裹着厚厚的棉短袄，小脸冻得通红，蹦蹦跳跳跑过来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今早下霜啦！”阿屿哈出一团团白雾，手里攥着几片好看的霜花覆过的落叶，“你看这个叶子，冻过之后纹路好好看。”

他把落叶递过来，叶片边缘带着被霜打出来的暗红。

“今早奶奶说，霜落这么重，再过些日子，海上就要刮寒风了，渔船不会再走远出海。”阿屿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琐事，“到时候镇上的人，大多都会待在镇上，很少去沙滩。”

海边的冬天，海风狂暴，出海便是凶险。渔民们便会收束渔船，守着小镇，熬过寒冬。

“那冬日，渔镇会不会很冷？”林安问道。

“冷！夜里呼呼刮风，窗户都嗡嗡响！不过我们会烧火盆，吃热乎乎的鱼汤！”阿屿眼睛亮晶晶的。

闲谈片刻，老奶奶的呼唤声传来，阿屿挥挥手，又蹦蹦跳跳跑回隔壁。

白日，霜花在日光下慢慢消融，石板地面湿漉漉的。

二人闲来无事，坐在屋内窗边。木架之上，满满当当摆满一路游历留存的物件。凤羽玄伸手，轻轻拿起那只自大漠带回的卵石。石面光滑，还留存着大漠风沙打磨出来的纹路。

指尖摩挲石头表面，一幕幕旧事在心底缓缓浮现。

大漠夜里漫天星河，雪山之上千峰白雪，江南烟雨之中的长街，还有山居血战那一日漫天血色。

那些记忆依旧清晰，却不再是折磨心神的梦魇，只是属于他独一无二的过往。

“有时候会觉得，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”凤羽玄握着卵石，缓缓开口，“梦里有背叛、追杀、无尽黑暗。梦醒之后，便身处这片海边，有安稳的日子，有邻里的善意，还有你。”

“可这不是梦。”林安望着他，“那些苦难真实发生过，但你也真的走到了如今。”

凤羽玄抬眼看向她，眼底漾开温柔笑意。

“是，不是梦。”

午后，天上云层慢慢堆积。海风渐渐狂暴起来，呜呜地掠过屋檐，卷起院中的落叶。看样子，寒潮很快就要席卷这片海湾。

二人出门去往集市，采购冬日需要储备的物资。干粮、干果、木炭，还有厚实的毡布。等到海上寒风大作，不便出门的时候，小院之中也可以安稳度日。

集市之上，百姓们也都在忙着储备过冬的东西。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，人人脸上都是对寒冬的准备，也藏着对来年春暖的期盼。

回去的路上，路过书铺，又选了几卷闲书。漫长冬日，正好可以在屋内读书消磨时光。

回到小院，天色已经向晚。

落日被厚重云层遮挡，只透出淡淡的昏光。庭前霜痕虽已消融，空气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。

晚饭之后，屋内点起火盆，木炭静静燃烧，散出融融暖意。窗外狂风呼啸，拍打院墙与窗棂。

凤羽玄坐在火盆边，听着屋外呼啸的海风。

偶尔会想起陨凤渊。那是命运原本给他安排的结局，永困深渊，不见日月，岁岁与刺骨寒冰为伴。

如今同样是霜寒降临，他却安居暖室，身旁有人相伴。

命运的枷锁早已破碎，那永夜地狱，终究再也触碰不到他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林安往火盆添了几块木炭。

“在想命运何其奇妙。”凤羽玄轻声道，“曾经我拼尽全力，只求苟活一命。如今却可以安坐于此，静听寒风。”

窗外，霜落庭前，晚风呼啸。屋内火光温软，岁月安然。

过往千般跌宕，尽数沉淀心底，化作如今安稳生活的底色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