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

秋日的海风一日凉过一日。

海边的白昼慢慢缩短，朝阳升起得迟，落日却早早垂向海面。小院里的花树落了不少枯叶，被秋风卷着，在青石板上打旋。

这一日午后，天空格外高远，海面风平浪静，碧蓝的海水一望无垠。

林安正在屋内整理布囊，把秋日晒干的果干、海产分门收好。凤羽玄坐在院中的石案旁，手里依旧捧着那本记述青云旧事的旧抄本。

书页已经翻到末尾，书里最后的篇章，写的是各地仙门往来的轶事，寥寥数笔，带过多年前仙域与凡界的纷争。

忽然之间，高空之上，一道极淡的流光划破天际。

那流光并不凌厉，没有杀伐的气息，只是一缕传讯仙光，悠悠荡荡，直直落向这座临海小院。

凤羽玄指尖猛地一顿，抬眸望向天空。

这是仙域才会使用的传讯术。

他站起身，黑衣衣摆被秋风拂动。那道流光落在院中空地，化作一卷半透明的玉简，静静悬浮在半空。

林安听见动静，从屋内走出来，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之上。

“是凤族传来的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凤羽玄神色平静，没有半分当年对敌时的冷冽，“当年立下誓约，互不侵扰。若是要来寻仇，不会只用一枚传讯玉简。”
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玉简。

温润的灵力缓缓涌入，玉简之上，渐渐浮现出淡淡的文字。并非凤族高层的诏令，而是昔日青云宗一位旧同门的来信。

信中言语平和，叙说这些年青云山的近况。

自当年大战落幕，仙门各方重新修整，青云山云海依旧，殿宇楼阁经过修缮，恢复了往日模样。当年参与纷争的部分修士，或是闭门思过，或是远游避世。世间再没有掀起大规模的仙魔纷争。

信的末尾，那同门写道：知晓你已远离纷争，隐居凡界，便不前来叨扰。过往种种，恩怨皆随岁月散去，惟愿君岁岁平安。

玉简上的字迹缓缓消散，化作点点莹白微光，随风消散在秋风里。

院子之中重归安静，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，还有远方连绵不绝的海潮。

凤羽玄垂下手，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“青云山的消息？”林安走到他身旁。

“嗯。”凤羽玄轻轻颔首，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，“山一切安好。当年的故人，大多也各自归于自己的归宿。”

曾经，青云山于他而言，是短暂的庇护，也是纠葛的开端。那里有冷眼，有猜忌，也有寥寥几分难得的善意。

他以为，离开之后，便再也不会听见那座山的消息。

如今隔着遥遥山海收到一纸传讯，心中翻涌的不是仇恨，也不是怀念，只剩一份淡淡的释然。

“会不会，想要回去看一看？”林安轻声问道。

凤羽玄摇了摇头，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“不必了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青云山是旧地，那里埋藏太多过往。我已经走出那一段岁月，山河万里我都已经看过，如今我的归处，就在这片海边。”

回去又能如何，旧的人事早已变迁，他想要的安稳，也不在那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。

一纸传讯，不过是远风捎来的一点旧影，轻轻泛起一丝微澜，却动摇不了眼下安稳的岁月。

“也是。”林安望着院中盛放的秋花，“最好的日子，就在眼前。”

传讯一事过后，小院又恢复往日的宁静。

转眼到了傍晚，隔壁的阿屿抱着一个陶罐，兴冲冲跑到小院门口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我爷爷今天赶海，挖到了不少肥美的蛤蜊，奶奶煮了一锅，让我送一碗过来！”

小男孩双手捧着陶罐，罐口冒着腾腾热气，鲜香的气息隔着老远就能闻到。

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林安接过陶罐。

阿屿笑的眉眼弯弯，又说起镇上的趣事，说海边再过几日会有秋日渔祭，全镇的百姓都会到海滩之上祭拜大海，祈求来年风调雨顺，渔获丰饶。

“到时候，你们也一起来看热闹好不好！”阿屿满眼期待。

“好，我们会去的。”凤羽玄应下。

阿屿得到答复，开开心心地跑回隔壁院落。

夜幕缓缓降临，落日沉入大海，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紫霞光。

二人将蛤蜊盛到碗中，就着温热的花茶，坐在院中慢慢食用。

秋风阵阵，海浪声声，远处渔镇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
“渔祭，想来会很热闹。”林安说道。

“嗯。”凤羽玄抬眼望向漫天初升的星辰，“人间烟火，大抵便是这般模样。”

一纸远来传讯，不过是岁月长河里小小的涟漪。

旧年的人和事，隔着千山万水，遥遥道一声平安，便已经足够。

不必重回旧地，不必纠缠过往。

当下有海风，有明月，有身边之人，便是此生最好光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