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

海镇的日子，就在潮起潮落之间缓缓流转。

连日天晴，海面风平浪静，镇上的渔民日日出海，黄昏时分，满载渔获归来，整条海岸线都浸在烟火喧嚣之中。

小院院墙不高，隔着重叠的花树，时常能听见隔壁院落传来的说话声。隔壁住着一户渔家，老两口带着孙儿一同生活。老爷爷常年出海捕鱼，老奶奶在家操持家务，那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，性子活泼好动，整日在巷子里跑跳嬉闹。

这日午后，阳光暖洋洋洒在院落，海风轻柔，吹散暑气。

林安正坐在石桌边，处理晾晒的海产，将新鲜的海贝摊开在竹匾之中，让日光把水分慢慢晒干。凤羽玄坐在一旁，手里拿着昨日买回来的山海杂记，随意翻阅。

“哗啦——”墙外传来一阵小小的响动，紧接着便是孩童憋住的小声惊呼。

凤羽玄抬眸望过去，只见院墙缝隙处，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，正好奇地往院子里面张望。

是隔壁的小娃。

那孩子偷看被发现，也不躲闪，反倒干脆扒住墙头，咧开嘴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牙。

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！”孩童脆生生的声音穿透院墙，“你们院里的花开得好漂亮！”

林安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忍不住笑起来：“喜欢的话，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
小男孩一听，欢喜得不得了，蹬蹬蹬绕到小院木门外面，轻轻推开半扇门，小脚步试探着跨进来。他一身粗布短衫，裤脚卷起来，脚上还沾着海边细细的黄沙。

进到院中，他睁大眼睛，围着盛放的花树来回转圈，小手轻轻靠近花瓣，又怕碰坏，不敢真的去触碰。

凤羽玄合上书本，静静看着孩童雀跃的模样，眼底一片柔和。

他的童年，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光景。自记事起，便是族中旁人的疏远忌惮，后来命格被定作不祥，驱逐、追杀、颠沛流离，填满了年少岁月。这般简单纯粹的欢喜，于他而言，是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
“大哥哥，你不是镇上的人对不对？”小男孩仰起脑袋，目光落在凤羽玄肩头若隐若现的疤痕，又连忙懂事地移开视线，“爷爷奶奶说，你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隐居的。”

“嗯，我们走过很多地方，最后选择住在这里。”凤羽玄声音放得很轻，生怕吓到眼前的孩子。

“那远方是什么样子？是不是有很高很高的雪山，还有漫天黄沙？”孩童满是好奇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，“我只见过大海，从来没有离开过渔镇。”

“远方确实有雪山，也有大漠，还有烟雨缭绕的江南。”林安在一旁答道，“等你长大，便可以亲自出去看一看。”

小男孩听得眼睛闪闪发亮，正还想再多问些什么，院门外传来老奶奶的呼唤声。

“阿屿！你又跑到别人家院子捣乱啦！快回来！”

老奶奶匆匆走进院门，看见自家孙儿在院内，连忙满脸歉意，对着二人连连拱手：“实在对不住，这孩子太顽皮，总爱到处乱跑，打扰二位了。”

“无妨，小孩子天性活泼，谈不上打扰。”凤羽玄微微颔首，神色温雅。

老奶奶打量着院中景致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一对气质出众的年轻人，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。住隔壁这么久，平日里只是远远碰面打个招呼，今日才算真正说上话。

“看你们院子花草养得这般好，倒是手巧。”老奶奶目光落在盛放的花树上，“我们渔家粗人，不懂这些风雅玩意儿。”

“不过是借海风日光，随意照料罢了。”林安笑着回应。

一番闲谈，老奶奶便要带着阿屿回去。临走之前，阿屿还一步三回头，恋恋不舍地望着院里的花树。

自这一回之后，两家便渐渐熟络起来。

邻里之间，本就是你来我往。

隔日清晨，老奶奶端来了一碗刚蒸好的海鱼糕，香气腾腾，送到小院门口。

“刚蒸出来的，尝尝鲜，我们渔家自家的吃食。”

林安连忙接过，道谢收下。过了两日，林安也做了点心，回赠过去。

一来二去，隔阂尽数消散。

有时候傍晚，老爷爷出海归来，若是捕到格外鲜美的海货，也会分上一些送过来。凤羽玄与林安，偶尔也会将从外地带来的小玩意儿送给阿屿，一枚打磨光滑的贝壳，一块颜色好看的卵石，便能叫小孩子欢喜许久。

这一日黄昏，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
阿屿拿着一个小小的渔网，跑到小院门口，兴冲冲邀约：“大哥哥，大姐姐，沙滩退潮啦，我们去捡小螃蟹好不好！”

二人闲来无事，便应下邀约，一同去往沙滩。

潮水退去，大片滩涂露了出来，浅浅水洼遍布沙地，小小的螃蟹藏在石块底下，时不时横着身子飞快逃窜。

阿屿提着渔网，蹦蹦跳跳在滩涂上穿梭，时不时发出喜悦的叫喊。

凤羽玄跟在不远处，偶尔看见逃窜的小蟹，指尖微动，一缕极淡的暗色凤力拂过，小螃蟹便僵住一瞬，正好叫阿屿轻松捉住。他做得十分隐蔽，旁人完全看不出异样。

林安站在一旁看着，不由得弯起眉眼。

曾经用来厮杀破阵的凤力，如今却用来帮孩童捉海边小蟹。命运辗转，实在奇妙。

玩到天色慢慢擦黑，阿屿的小网兜装了不少螃蟹。老奶奶远远呼唤阿屿归家。

小男孩依依不舍，和二人道别，蹦蹦跳跳跟着奶奶往家的方向走去，小小的身影，消失在巷口灯火之中。

沙滩之上，只剩下海浪一遍遍冲刷沙地。

晚风徐徐，带着海水独有的咸香。

“从前，我总觉得世间大多是冷眼与伤害。”凤羽玄望着孩童远去的方向，缓缓开口，黑衣被晚风拂动，“经历过背叛，经历过追杀，我一度以为，人心皆是寒凉。”

“可来到这渔镇，看着这些朴素的邻里，才明白世间除了恩怨仇杀，还有这样简单纯粹的善意。”

不必仙门的虚礼，不必同族的偏见，只是寻常百姓，一碗糕点，几句闲谈，便是滚烫的人间暖意。

林安走到他身侧，与他并肩望着暮色大海。

“这就是我们一路奔波，想要守护的人间。”

落日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海面，夜色缓缓笼罩海湾。远处渔镇点点灯火次第亮起，星星点点，温暖绵长。

海潮声声，晚风漫过沙滩。

过往的伤痕还留在身上，可周遭，已经尽是人间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