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海边,夜里总是潮润。
月色铺满小院,院墙下的草丛里,虫鸣细细密密,和远处不绝的海潮交织在一起。白日的燥热尽数被海风吹散,夜里只余下淡淡的清凉。
院中花树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树影,花瓣被晚风拂落,零零散散飘落在青石板地面。
林安坐在阶前,手里把玩着一枚自大漠带回来的卵石,石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温润。
凤羽玄立在一旁,抬眼望向墨蓝色的天穹。漫天星辰垂落,大海与夜空仿佛连作一片。
“住在这里久了,连时间都好像变得绵软。”林安指尖摩挲卵石,缓缓开口,“从前赶路的时候,日日都在数行程,只盼早日抵达下一处地方。如今守着这片海,一日一日,悄无声息就过去了。”
凤羽玄缓步走过来,在她身侧坐下,黑衣下摆铺在石板上。
“漂泊之时,眼里只有前路。”他声音清浅,混在海风之中,“如今停下脚步,方才看得见四季流转。”
他抬眸望向遥远云天,那方向,是凤族所在的九天仙域。
自当年青云山一战立下誓约,凤族退去,再无半分动静。这么久以来,没有追兵,没有传讯,仿佛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恩怨,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。
“你偶尔,还会想起凤族吗?”林安转头看向他。
凤羽玄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。曾经这双手执剑染血,为求一条生路,与同族兵刃相向。
“会想起,但心中已经没有怨怼。”他慢慢说道,“师无渡那般强行改命的事不会再有,可族中依旧有寻常族人。他们只是被天命、被偏见裹挟。仇恨若是一直攥在手里,困住的从来不是别人,而是我自己。”
历经厮杀,遍历山河,他终于放下了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。
不是原谅所有伤害,只是不愿再让过往继续左右往后的人生。
“只是偶尔会好奇,陨凤渊如今是什么模样。”凤羽玄轻声道,“那是原著里我本该沉沦一生的地方。如今想来,恍如一场虚梦。”
若是没有她闯入命运,那无边永夜,便是他最终的归宿。
林安轻轻握住他的手腕:“那都是不会发生的命运了。”
“是,不会发生了。”凤羽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夜深,露水渐重。
二人起身回到屋内,熄了外间灯火。
屋内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火摇曳,映得屋内暖意融融。
入睡之后,凤羽玄又一次坠入旧梦。
梦里又是那片漆黑冰冷的陨凤渊。四下无尽黑暗,寒气刺骨,铁链穿透肩骨,沉重地将他锁在深渊底部。四周只有呼啸的阴风,没有光,没有声响,只有无穷无尽的孤寂。
他在黑暗之中挣扎,周身疼痛刺骨,心底漫上来无边的绝望。
就在这份绝望快要吞噬心神的瞬间,一道白衣微光自混沌远处缓缓走来。
那束光驱散深渊的阴冷,一点点向他靠近。
凤羽玄猛地睁开双眼。
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,胸口微微起伏。
没有漆黑深渊,没有锁缚的铁链。
鼻尖萦绕海边湿润的空气,身侧,林安安稳熟睡。窗外,海潮声声,月光透过窗棂,静静洒落在床榻。
噩梦依旧会来,可梦境的结尾,再也不是永无终结的黑暗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没有惊动身旁的人,只是静静躺着,听窗外一浪接一浪的潮水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困意重新袭来,再次沉沉睡去,这一夜,再无梦魇惊扰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海面上起了大雾,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片海湾,远处渔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只传来隐约的摇橹声响。
院中花草沾满晨露,湿漉漉的。
凤羽玄早早起身,站在屋檐之下望着漫天海雾。肩头旧疤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,泛起一丝极淡的酸麻,转瞬便消散无踪。
“今日雾好大。”林安推开房门走出来,身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海边晨雾时常如此。”凤羽玄回头,“镇上的渔户说,起这样的大雾,出海会凶险,今日渔船大多不会远走。”
二人吃过简单早食,便关上小院门,沿着雾蒙蒙的沙滩缓步散步。
脚下细沙柔软,潮水漫上来,打湿鞋边。雾气沾在睫毛,带来丝丝凉意。
四周安安静静,唯有海浪反复拍击海岸。
“大雾散去之后,我们去镇上的书铺看看如何?”林安说道,“上次路过,看见架子上摆了不少地方志,记载各地的奇闻轶事。”
“好。”凤羽玄应声。
待到日上三竿,海风缓缓吹散浓雾。
白茫茫的雾气一点点退向大海,碧蓝海面完整显露出来,日光洒下,海面波光粼粼。
渔镇恢复往日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重新响起。
二人漫步走入镇上,寻到那家不大的书铺。木架上堆满一卷卷书籍,有山川杂记,有神异传说,也有市井话本。
凤羽玄站在书架前,指尖拂过泛黄书页。从前逃亡求生,读书于他是一件奢侈之事。如今,可以随心挑选喜欢的书卷。
林安抽出一本薄薄的山海异闻,翻了几页:“你看这里,写了一处世外秘境,听说四季如春。”
凤羽玄凑过身,低头一同看去。
“世间还有许多这样隐秘之地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我们如今定居海边,但若是哪一日觉得日子太过平淡,也可以短暂外出游历一番。不必逃亡,不必避祸,只是单纯去看一看风景。”
不必被命运逼迫着奔走,往后的远行,全凭心意。
买下几卷书籍,走出书铺。街边有孩童追逐嬉闹,笑声清亮。
凤羽玄望着那些无忧无虑奔跑的孩童,目光柔和。
他的年少,充斥着冷眼、背叛、厮杀与逃亡,从未有过这般肆意无忧的时光。虽然逝去的童年无法重来,但所幸,他抓住了往后的岁岁年年。
归途中,路过点心铺子,买了两盒香甜糕点。
回到小院,将新买的书卷摆放上木架。木架之上,旅途纪念品又多了新的同伴。
午后,海风和煦。
二人坐在院中树荫下,一卷书,两杯清茶。远处海潮缓缓起落,日光落在书页之上,安静悠长。
潮生月落,岁月无声。
过往的余音偶尔回响,却再也不能撼动眼前安稳人间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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