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海渔镇的夏日,来得温和又热闹。
不同于内陆的燥热,海上时时吹过来阵阵海风,驱散酷暑。小院石墙之内,草木渐渐繁盛起来。凤羽玄以一缕淡淡的凤力滋养泥土,几株移栽过来的花树抽枝展叶,层层叠叠的绿叶铺满半面院墙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海面一片朦胧。远处渔船点点,伴着咿呀橹声,慢慢驶出港湾。
天刚亮,林安便已经起身。推开木窗,咸润的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海水与草木混合的气息。
院中,凤羽玄正提着木桶,给院里花草浇水。黑衣衣袖挽至小臂,肩头那几道旧疤痕在晨光下浅淡若现。历经数载风雨厮杀,如今他的动作从容舒缓,再没有半分上阵对敌时的凛冽锋芒。
“起得这样早。”凤羽玄听见开窗动静,回过头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“海边天亮得早,睡不着。”林安走下台阶,走到院子当中,“今日镇上有早市,听说新到了一批海产,要不要一同去逛逛?”
“好。”
简单收拾一番,二人并肩走出小院。
渔镇的早市已经热热闹闹地铺开。沿着海岸线的长街上,摊贩依次排开。竹筐里装满刚刚捕捞上来的鱼虾贝壳,活蹦乱跳;街边还有农户挑来的瓜果青菜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来往行人大多是镇上的渔民,穿着粗布衣衫,说话爽朗洪亮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满满的人间烟火。
两人并不急着买东西,慢悠悠沿着长街闲逛。
镇上的百姓早已熟悉这一对外来隐居的年轻人。只知道他们住在海边小院,性情温和,出手宽厚,却从不多问二人来自何方,身怀何等本事。偶尔遇见,还会笑着打一声招呼。
“姑娘,小哥,来看看刚捞上来的皮皮虾,鲜活得很!”卖海货的老汉笑着招呼。
林安停下脚步,挑了一些鱼虾,又买了几个脆甜的瓜果。凤羽玄跟在一旁,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篮,拎在手中。
从前颠沛逃亡,他从未踏过这样热闹的市井集市。那时每一次踏入城镇,都要隐藏形貌,处处提防,不敢过多停留。如今,可以大大方方穿行人群,感受这份平凡热闹。
买好食材,回到小院。
日头渐渐升高,夏日的阳光洒落在海面,波光粼粼。
厨房之内,炊烟袅袅升起。林安处理刚买回来的海产,清洗瓜果蔬菜。凤羽玄守在灶台边,帮忙烧火,清洗碗筷。
灶火噼啪跳动,屋内飘出饭菜鲜香。
没有山巅血战的惊心动魄,没有宿命压迫的沉重,只是寻常居家的琐碎。
饭做好,二人将小桌搬到院中树荫之下。吹着临海的夏风,吃着鲜美的海味,咬一口清甜瓜果,安闲自在。
吃过午饭,日头最盛。海边的阳光炽烈,二人便躲在屋内纳凉。
窗门敞开,海风穿堂而过。木架之上,摆满一路游历留下的纪念品:江南的香囊,大漠的卵石,雪山的干花,海边五彩贝壳,静静陈列,记录一路走来的千山万水。
凤羽玄靠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卷旧书。书页泛黄,是游历途中在古镇旧书铺寻来的杂记,记载各地风土传闻。
林安坐在一旁,整理这些旅途小物件,把有些蒙尘的贝壳细细擦拭干净。
“回想当初,我们还在深山山居,日日要提防凤族来袭。”林安一边擦拭贝壳,轻声开口,“那时候哪里敢想象,会有这样安静度日的一天。”
凤羽玄合上书卷,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碧海。
“那时每一夜入睡,都不知道下一日能否活下来。”他声音平和,再没有半分恨意,“满心只有求生,连闲下来看书看花,都是奢望。”
一场血战斩断血脉枷锁,万里山河消解心中块垒。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,没有将他彻底摧毁,反倒成全了此刻的安稳。
“不过,偶尔还是会想起青云宗,想起从前种种。”凤羽玄缓缓说道,“那些记忆不会消失,只是再也不会困住我。”
过往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,不必强行遗忘,只需要放下。
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,安静又悠长。
待到傍晚,烈日西斜,暑气褪去。
二人搬上两把木椅,坐在院门口。抬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,落日把海面染成大片金红。归航的渔船陆续归来,满船渔获,渔民的欢声笑语顺着海风远远飘来。
海潮一波一波冲上沙滩,又缓缓退去。
“住在这里,日子好像过得很慢。”林安望着海上落日说道。
凤羽玄侧过头看向她,晚风轻轻拂动他的黑发。
“慢一点也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从前我的日子过得太急,每一步都在奔逃,都在对抗。如今,正好慢慢感受人间四季。”
夜色缓缓降临,落日沉入大海,天边霞光消散。一轮明月升上海面,清辉洒落沙滩与院落。
夜里,海潮声声不息。
小院安安静静,屋内灯火温柔。
偶尔,远处镇上会传来几声犬吠,除此之外,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回响。
凤羽玄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月色下的大海。
旧年的噩梦依旧偶尔会来访,但是再也不会带来刺骨的绝望。只要一睁眼,便能看见身边之人,听见窗外安稳的海潮,所有惶恐便尽数消散。
过往千劫已远,眼前夏风临海,岁岁烟火寻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