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的夜,静得辽阔。
篝火静静燃烧,木柴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点点细碎火星。四周沙丘连绵起伏,无边黄沙向着黑暗的远方铺展,头顶苍穹没有一丝云雾,漫天星辰倾泻而下,璀璨得近乎不真实。
晚风卷来细沙,轻轻拂过篝火边缘。
凤羽玄坐在火堆旁,黑衣被夜风微微吹扬。肩头旧伤早已不再疼痛,只是那几道浅浅疤痕,在跳动火光之下依旧清晰可见。那是属于过去的印记,提醒着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出无边黑暗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侧的林安。
火光落在她的脸颊,褪去白日旅途的风尘,眉眼安宁柔和。
一路自江南向西,踏过平川,闯入茫茫大漠。不必躲避追杀,不必提防暗箭,不用时时刻刻绷紧心神。这样安稳的夜晚,放在从前,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光景。
“在看什么?”林安察觉到他的目光,转头问道。
凤羽玄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。
“在看你。”他低声道,“漫天星河再好,也不及身旁一人。”
林安心头一暖,往篝火边靠了靠,一同望着无垠星海。
“大漠的星星,果然比别处亮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凤羽玄抬眼望向夜空,“天地空旷,仿佛世间只剩下这片星辰,这片黄沙,还有我们。”
从前无数个逃亡的夜晚,他也见过星辰。只是那时他藏身山洞、荒林,满身伤痕,耳边还萦绕着追兵的凤鸣,纵然星河再美,入眼也只剩寒凉。
如今同样的漫天星光,心境早已天翻地覆。
篝火慢慢矮下去,余烬泛着暗红的光。大漠夜里寒气渐重,凤羽玄微微抬手,一缕淡淡的暗色凤力悄然散开,一层薄薄的暖光笼罩二人,隔绝刺骨夜风。
不再是破阵杀敌的杀伐之力,仅仅只是用来抵御风寒的温柔灵力。
“你的凤力,越来越平和了。”林安说道。
凤羽玄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那双手曾握刃浴血,沾染过无数厮杀的戾气。
“不再需要以命相搏,力量自然褪去凶性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从前我以为,逆命凤力生来便是为了对抗凤族,为了挣脱命运。如今才明白,力量本无善恶,它可以用来复仇厮杀,也可以用来守护身边之人,抵御风霜。”
宿命赋予他的力量,终于不再是枷锁,而是属于他自己的依仗。
夜深,风沙渐歇。
篝火的余温还在,两人并肩靠着沙丘,静静听大漠无声的回响。
凤羽玄慢慢说起年少旧事,那些埋藏心底,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的过往。
说起年幼尚在凤族之时,也曾懵懂期盼过宗族的温情;说起被判定为不祥之后,昔日同族之人冷眼相向;说起被驱逐出族,孤身流落世间,饥寒交迫,数次濒死倒在荒郊野地。
那些记忆,尘封心底多年,每一次回想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今夜在漫天星辰之下,他终于可以平静地讲出来,不再被恨意裹挟,不再被绝望吞噬。
“那时候总觉得,全世界都在弃我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拼命活着,只是不甘心就此消散于世间。我不知道活下去之后会是什么,只是单纯不想认输。”
林安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待他说完,轻轻伸手,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你撑过了所有最难熬的时刻。”
“是。”凤羽玄颔首,目光看向远方沉沉夜色,“如果不是遇见你,我就算侥幸活下来,也只会被困在仇恨里面,永远得不到安宁。”
是她,打破既定的悲剧剧本,陪他血战破局,把他从命运的泥潭之中拉出来,教会他何为人间清欢。
夜色渐深,困意缓缓袭来。
二人没有搭建繁复营帐,便靠着背风的沙丘休息。凤羽玄小心将外衣脱下,盖在林安身上,自己则半倚在沙岩边,浅眠休憩,依旧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警醒。
旧年无数次逃亡,早已刻入本能。只是如今这份警醒,不再是畏惧死亡,只是习惯。
沉沉睡去,他又一次做了旧梦。
梦里重回年少,遍地鲜血,耳边是宗族冰冷的斥责,无尽追杀如影随形,他孤身一人,不停奔跑,身后是望不见尽头的黑暗。
就在绝望将要笼罩他的一刻,梦里,他看见一道白衣身影向他走来。
那道身影驱散漫天血色,将他拉出无边的混沌。
凤羽玄猛地睁开双眼。
大漠的黎明将至,天边的地平线上,晕开淡淡的鱼肚白。漫天星辰还未完全褪去,晨风吹动沙丘上的细沙。
转头望去,林安就在身侧安然熟睡。
方才的噩梦,不过是转瞬云烟。
梦境里的无边苦难,早已彻底远去。
凤羽玄长长吐出一口气,心底一片澄澈安宁。过往的伤痛还会入梦,可再也不能将他拖入深渊。
他轻轻起身,添上几块木柴,让篝火重新燃起暖意。
不多时,林安也缓缓醒过来,睡眼朦胧望向天边初露的晨光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,天亮了。”凤羽玄看向她,眼底是洗尽沧桑后的平和温柔,“新的一天。”
远处沙丘之后,一轮朝阳缓缓升起,金色光芒铺满整片茫茫大漠。黄沙被镀上一层耀眼的暖光,辽阔苍茫,满目生辉。
收拾好行囊,翻身上马。
骏马踏着黄沙,向着大漠更深处前行。
身后的篝火化作一堆冷却的灰烬,被流动的细沙慢慢掩埋,如同那些被埋葬的旧日苦难。
星河落尽,朝旭初生。
旧梦已然归宁,前路山河浩荡,他们依旧,并肩向前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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