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一连下了好几日。
濛濛细雨洗尽了市井的尘埃,河水愈发碧绿,两岸垂柳抽出嫩黄新芽,随风丝丝飘荡。
连日闲逛,凤羽玄肩头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。伤口结痂稳固,已经可以轻微活动,只是依旧不能动用全力,过往厮杀留下的疲惫,也在这温润闲适的时光里一点点消散。
白日里,二人或是沿着河岸缓步漫行,看乌篷船穿梭流水;或是寻一处临河茶肆,点一壶清茶,静坐窗边,听来往行人闲谈趣事。
不必提防暗处杀机,不用思虑宗族恩怨,只管享受这份慢悠悠的人间烟火。
这日傍晚,雨终于停了。
乌云散开,天边泄出大片柔和的橘色晚霞,染红河面水波。晚风拂过河面,带着水汽与岸边花草淡淡的清香。
“今日天气很好,我们坐船游河吧。”林安望着窗外落日,转头对凤羽玄说道。
凤羽玄眼底漾开笑意:“好。”
二人来到河边,雇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。艄公撑长篙,船身缓缓离开岸边,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
小船行于碧波之上,两岸楼阁向后缓缓退去。晚霞落在水面,碎成千万片浮动的金红光影。岸边的百姓已经陆续点亮灯笼,一盏盏暖光悬在檐角,倒映水中,虚实交织。
船篷半敞,晚风迎面吹来,拂动二人衣袂。
凤羽玄坐在船边,一只手轻轻搭在船沿,目光望向两岸的人间烟火。
曾经,生存是他唯一的执念。活下去,躲开追杀,躲开凤族的审判,便是全部。他不敢奢望闲逸,不敢贪恋温柔,总觉得安稳是触不可及的幻梦。
如今真的置身这样的光景,有时依旧会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。
林安挨着他坐下,看着河面流动的霞光,轻声开口:“在想什么?”
凤羽玄回过神,侧过头看向她,晚霞落进他漆黑眼眸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“在想,何其有幸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熬过无尽黑夜,终究能够坐在这里,看人间晚霞。”
若是没有她闯入他那被写定的悲剧命运,他此刻早已深陷陨凤渊,永不见日月。
林安轻轻握住他的手掌:“苦难已经全部翻篇了。”
“往后,不必再去回想那些刺骨的过往。”
凤羽玄反手收紧手指,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。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,心底满是踏实。
小船顺着流水,慢悠悠穿过石拱桥。桥洞之下,凉风更甚,耳边只有篙桨拨水的轻响,远处街市的喧闹隔了一层水波,变得朦胧柔和。
“等江南看完,我们便往西去。”凤羽玄望着远方,低声说道,“我听说西边大漠,落日辽阔,黄沙漫卷,和江南是全然不同的风光。”
“看过烟雨温柔,也当去看一看大漠的壮阔。”
“再往后,西登雪山,东观沧海。凡世间值得一看的风景,都想与你共赴。”
林安眉眼弯弯:“一言为定。”
天色慢慢暗下来,晚霞散尽,一轮明月升上夜空。河面之上,无数百姓放的河灯依旧零零星星漂浮,点点灯火随水漂流。
艄公将小船停靠在一处僻静的河湾,不再往前行驶,留给二人安静的空间。
夜风吹来,带着微凉水汽。
凤羽玄微微俯身,目光静静看着水面晃动的月影。
“我从前,总以为血脉注定一切。”他慢慢诉说心底埋藏多年的心绪,“凤族说我是不祥孽种,连我自己,也曾怀疑,是不是我生来就该承受所有苦难。”
“直到遇见你,我才明白,命运从不是血脉写死的。”
“我可以不做凤族的弃子,只做我自己。可以不必活在仇恨与逃亡之中,可以拥有安稳,拥有牵挂。”
过往的枷锁,不仅是凤族的追杀,还有长久压在心底、自我怀疑的牢笼。如今,也彻底瓦解消散。
林安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只是偶尔,午夜梦回,还会梦见过去。”凤羽玄声音轻得像晚风,“梦见年少时被驱逐出族,梦见无数次浴血厮杀,梦见无边无尽的逃亡。”
“可醒来一转头,看见你在身边,便知道,那一切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过往的伤痕可以愈合,但那些经历过的绝望,不会彻底消失。只是如今,他已有对抗梦魇的底气。
“梦到也没关系。”林安轻声安慰,“那些都是你的过往,不必强迫自己彻底遗忘。”
“只要梦醒之时,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,就够了。”
凤羽玄转头看向她,月光洒在少年清俊的眉眼,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温热。
他微微倾身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动作十分小心,刻意避开肩头尚未完全复原的伤口。
晚风缓缓吹过河湾,河水潺潺流淌,远处街市灯火绵延成片。
没有刀兵,没有凤鸣肃杀,没有宿命审判。
只有明月、流水,和相拥的两个人。
“安。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声音被晚风揉得温柔,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林安靠在他肩头,望着水面摇曳的月光。
千劫已尽,长夜终明。
乌篷船静静泊在江南夜色里,岁月缓慢而温柔。
待明日晨光初至,他们又将继续往前走,奔赴下一场山河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