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朝南,晓行夜宿。
越往南走,风物便愈发温润。北方的凛冽寒风渐渐消散,入目皆是依依垂柳,河水弯弯,田陌之间开满细碎野花。
数日之后,江南地界终于在望。
细雨濛濛,如烟似雾,漫天飘洒,便是江南独有的烟雨。
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雨水打湿,泛着温润的水光。河道纵横交错,乌篷船摇摇晃晃穿行碧波之上,橹声咿呀,穿过一座座石拱桥。两岸楼阁临水而立,珠帘半卷,街边茶肆酒楼飘出淡淡的茶香与酒气。
满眼皆是温润的人间烟火。
凤羽玄立在石桥之上,黑衣被细雨微微打湿,目光静静望向这片烟雨盛景。
从前逃亡路过此地,他躲在荒郊山林,只能远远眺望这一片繁华,满心皆是惶惶不安,从不敢踏足这温柔尘世。那时的他,满身伤痕,亡命天涯,从未敢奢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平静的光景。
如今,他终于站在了这里。
林安站在他身侧,白衣蒙着一层薄薄雨雾,看着河道上来往的游船,眉眼柔和。
“这就是江南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“嗯。”凤羽玄应声,侧过头看向她,眼底盛着烟雨的柔光,“从前只敢遥遥一望,如今,总算可以好好看一看。”
细雨绵绵落下,没有凛冽寒意,只有丝丝缕缕的微凉。
两人没有急着去往什么名胜古迹,就沿着青石板长街慢慢闲逛。街边小摊林立,卖花灯的、卖桂花糖糕的、售卖香囊绢花的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林安停下脚步,买了两块温热的桂花糕,油纸裹着,还带着暖意。
“尝尝,江南特色。”她递过一块。
凤羽玄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软糯的糕点。桂花清甜的香气漫开,入口香甜软糯。
这么多年,他见过刀光血影,尝过荒野里粗粝的干粮,颠沛流离之中,从未体会过这般细碎温柔的甜。
细雨飘落在发梢,他慢慢咀嚼糕点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“很好吃。”
街上游人往来,公子佳人撑着油纸伞缓步而过,笑语盈盈。没有人知晓他曾是那个被凤族追杀的逆命弃子,没有人畏惧他身上的凤力。在这里,他只是一个寻常行路的过客,可以安然走在人海之中,享受这份普通的欢愉。
逛到河边,看见岸边不少人手中提着各式花灯。
夜色缓缓降临,烟雨未歇,河面之上,点点花灯次第亮起,流光浮在水波之上,摇曳生辉。
“我们也买两盏花灯吧。”林安转头看向他。
“好。”
二人走到小摊前,选了两盏花灯。一盏绘着月下青凤,一盏绘着漫山繁花。
来到河边,捧着花灯,点燃灯烛。微弱灯火在雨雾之中轻轻晃动。
凤羽玄低头,看着灯内跳动的火光。过往无数的心愿,皆是求生,皆是盼着可以活过下一场追杀。
而今,心愿早已全然不同。
林安轻声开口:“可以在心底许下心愿。”
凤羽玄垂眸,指尖轻轻抵在花灯边缘,心底默默祈愿。
愿身旁之人岁岁平安,愿往后再无风波劫难,愿山河万里,朝暮与她相守。
许愿完毕,两人一同将花灯轻轻放到水面。
小小的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远,混在漫天河灯之中,灯火点点,随碧波流向远方烟雨深处。
望着远去的花灯,凤羽玄长长呼出一口气,心中积压多年的沉郁,尽数随流水散去。
雨渐渐小了,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。
两人寻了一间临水的客栈住下。客房的窗正对着河道,推开木窗,便能看见河面浮动的万家灯火,耳边是摇船人悠远的号子。
晚饭时,桌上摆上江南特色小菜,鲜美的河鲜,清甜的米酒。
凤羽玄浅酌了一口米酒,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。肩头的伤口还在慢慢愈合,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剧痛,只剩下淡淡的钝感。
吃过晚饭,回到房间。
窗外烟雨朦胧,夜色温柔。
林安坐过来,小心拆开他肩头的纱布,检查伤口愈合的情况。旧伤已经结痂,新肉慢慢长起,不再渗血,只是交错的疤痕依旧清晰烙印在肩头。
“恢复得很不错。”林安一边换上新纱布,一边轻声说道,“只要不再受重击,再过些时日,便可以基本痊愈。”
凤羽玄安静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河面的灯火,低声开口:
“这些伤疤会一直留在身上,是吗。”
“嗯。”林安手上动作不停,“会留下印记。但那都是已经结束的苦难,不会再折磨你。”
凤羽玄微微转头,看向她,漆黑眼眸在灯火下格外澄澈。
“我不厌恶这些伤疤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每一道伤痕,都在提醒我,我是如何走出无边黑暗,如何走到你的身边。”
若无那些绝境,他或许永远不会懂得这份安稳人间,究竟何其珍贵。
包扎完毕,林安收好药包。
凤羽玄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,轻轻将她拉到窗边,并肩而立。
窗外,河水潺潺,花灯远逝,烟雨笼罩整座江南古城。
“从前,我的一生,全部被宿命、血脉、仇恨填满。”他望着远处点点灯火,声音温柔低沉,“我从未想象过,自己可以拥有这样的日子。不必逃亡,不必厮杀,只是安安静静,看一场江南烟雨。”
林安靠在他身侧,望着眼前人间盛景:“往后这样的日子,还有许许多多。”
“看过江南烟雨,我们还可以去看大漠落日,去看沧海浪潮,去看雪山皑皑。”
“世间万千风景,我都会陪你一一看完。”
凤羽玄侧过头,深深看向身旁的少女。灯火映在他眼底,满是滚烫的温柔。
他抬手,轻轻拢住她的手,十指紧紧相扣。
烟雨满城,灯火临江。
过往千劫皆作往事,眼前是人间清欢,身旁是心之所系。
半生风雨,终换得今朝,岁岁安然。1
江南景致写得太有氛围感了,读着很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