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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局中局

甜凤阙

摄政王府,揽月楼。

沈清秋已经在这里住了七日。

说是住,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囚禁。揽月楼位于王府最深处,三面环水,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。楼中陈设精致,笔墨纸砚、绫罗绸缎一应俱全,甚至比她在沈家时的闺房还要奢华。

可沈清秋知道,越是精致的牢笼,越难挣脱。

这七日里,裴寂每日都会来揽月楼。有时是深夜,有时是清晨,来了便坐在窗边看书,偶尔让她施针,偶尔只是沉默地坐着,一言不发。

沈清秋看不透他。

这个被满朝文武称为"活阎王"的男人,在独处时却安静得像一柄归鞘的剑。他会在她施针时忽然问一句"你今日吃了什么",也会在她疲惫时不动声色地将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。

可每当她试图从他口中探出关于雁门关的只言片语,他便立刻变回那个冷血无情的摄政王,用一句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。

"沈清秋,你的命是本王的。在本王没点头之前,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"

今日,裴寂来得格外早。

沈清秋正在窗边临帖,听见脚步声,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她抬头,看见裴寂一身玄色朝服,显然是刚从宫中回来。

他的脸色很不好。

眉宇间笼着一层薄怒,眼底的血丝比往日更重,显然头疾又犯了。

"王爷。"沈清秋放下笔,起身行礼。

裴寂没有应声,径直走到榻边坐下,抬手按住了太阳穴。

沈清秋默默取出银针,走到他身后,开始施针。

今日裴寂的经脉比往日更加紊乱,沈清秋指尖微颤,她能感觉到那股毒素正在裴寂体内横冲直撞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。

"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?"她忍不住开口。

裴寂闭着眼,声音冷淡:"与你无关。"

"王爷体内的毒素比往日更烈,"沈清秋的手没有停,"若罪奴不知病因,恐怕难以对症下药。"

裴寂沉默了片刻,忽然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:"你倒是关心本王的死活。"

"罪奴只是不想自己的靠山倒下。"沈清秋语气平静。

裴寂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低笑一声:"靠山?你倒是会找。"

他没有再追问,闭上了眼睛。

沈清秋的手稳稳地落在他的穴位上,一针一针,不急不缓。她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,能让裴寂动怒的事情,一定不简单。

而裴寂体内毒素的突然加重,绝非偶然。

施针结束后,裴寂的呼吸渐渐平稳。沈清秋正要收针,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"明日宫中设宴,你随本王入宫。"

沈清秋的手指一顿。

入宫?

她一个罪臣之女,入宫便是死罪。

"王爷,"她斟酌着措辞,"罪奴的身份……"

"本王说你能去,你便能去。"裴寂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语气不容置疑,"明日辰时,在揽月楼等着。"
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没有给沈清秋任何反驳的机会。

沈清秋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在石桥尽头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
裴寂带她入宫,绝不是为了让她见世面。

他一定有用得着她的地方。

而她,也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

雁门关的真相,或许就藏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。

次日辰时,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揽月楼前。

沈清秋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,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。裴寂特意让人送来的衣裳,尺寸分毫不差,像是早就量好了她的身量。

她上了马车,裴寂已经坐在里面,手中拿着一卷文书。

"坐。"他头也不抬。

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,马车缓缓驶向宫城。

一路上,裴寂始终沉默。沈清秋也没有开口,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。

三年前,她曾随父亲走过这条路。那时沈家满门荣耀,父亲骑着高头大马,她坐在马车里,满心欢喜地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下去。

可一场雁门关血案,将一切都碾成了齑粉。
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,跟着裴寂下了车。

宫城巍峨,朱红色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沈清秋低着头,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寂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。

一路上,不少宫人和官员向裴寂行礼,目光扫过沈清秋时时,都带着几分探究和忌惮。

摄政王身边何时多了一个女子?

裴寂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,步伐沉稳,径直走向太和殿。

今日是中秋宫宴,满朝文武皆在。

太和殿内灯火辉煌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带微笑,看上去慈和温厚。可沈清秋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脊背发凉。

那双眼睛太深了,深得像一口枯井,看不见底。

"皇叔来了。"皇帝看见裴寂,笑容更深,"这位是……"

"本王新纳的侍妾。"裴寂淡淡道。

沈清秋心头一震,随即跪下行礼:"罪……妾身沈氏,叩见陛下。"

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几分玩味:"沈氏?可是前镇国大将军沈烈之女?"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清秋身上,有惊讶的,有恐惧的,有幸灾乐祸的。

裴寂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,没有开口。

皇帝笑了笑,语气轻描淡写:"皇叔倒是好兴致,竟将罪臣之女留在身边。也罢,今日是中秋佳节,不宜见血。让她坐下吧。"

沈清秋起身,跟在裴寂身后落座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背上,但她始终脊背挺直,目不斜视。

宴席过半,歌舞升平。

沈清秋一直在暗中观察殿内的每一个人。皇帝、皇后、太子、六部尚书、各大世家的家主……她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中,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互动中找出蛛丝马迹。

忽然,一个宫女端着酒盏走到她面前。

"沈姑娘,陛下赏酒。"

沈清秋接过酒盏,低头看了一眼。酒液清澈,看不出异样。

但她没有喝。

"妾身不胜酒力,恐失仪态,辜负陛下美意。"她起身,微微欠身。

"沈姑娘不给陛下面子?"那宫女笑容不变,语气却多了几分冷意。

就在僵持之际,裴寂忽然伸手,将她手中的酒盏拿了过去,一饮而尽。

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变了。

裴寂将空盏放回桌上,语气平淡:"本王的侍妾,本王做主。她不想喝,便不喝。"

皇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"皇叔护得紧,倒是朕多虑了。"

沈清秋看着裴寂的侧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她不知道裴寂为何要替她挡酒,但她知道,那杯酒一定有问题。

宴席结束后,裴寂带着沈清秋离开太和殿。

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沈清秋忽然停下脚步。

"王爷。"

"嗯?"

"那杯酒,是谁送来的?"

裴寂脚步微顿,侧头看她。

沈清秋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的一盏宫灯上,声音很轻:"方才宫女送酒时,我看见她袖口绣着一朵并蒂莲。那是……皇后的凤纹。"

裴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。

"你看得很仔细。"

"罪奴在教坊司时,学会了察言观色。"沈清秋低声道,"王爷,皇后为何要杀我?"

裴寂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
月色如水,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,泛着冰冷的光。

"因为你父亲,"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"知道得太多的人,从来都活不长。"

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。

"王爷知道雁门关的真相?"

裴寂转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她。

"沈清秋,"他缓缓道,"你确定要知道?知道了,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"

沈清秋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

"我从未想过回头。"

夜风拂过,吹起她的衣袂。

裴寂看着她,沉默良久,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到她手中。

"这是沈家旧宅的钥匙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你父亲在书房暗格中留了一样东西,本王找了三年,始终没有找到。"

沈清秋握紧玉佩,指尖发烫。

"为什么帮我?"

裴寂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冷淡如霜:

"因为本王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。"

月光下,他的背影孤绝而冷硬。

沈清秋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被世人称为"活阎王"的男人,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。

而雁门关的真相,远比她以为的更加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