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稠得化不开。
沈清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,将白日里调配的迷药粉末小心地装入竹筒,腰间别着那把用来割药草的匕首,悄无声息地潜出了药房。
那日在茶水中发现的“醉红颜”之毒,配方极为阴毒,且手法老练,绝非柳侧妃那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妇人所能为。若要抓出幕后黑手,流芳榭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她借着夜色掩护,避开了几队巡逻的暗卫,如鬼魅般摸到了流芳榭的后墙。
此时已近丑时,流芳榭内却依旧亮着灯。窗纸上投射出两道交叠的人影,隐约能听到压低了的争执声。
“……事情已经败露,那贱婢嗅觉灵敏,竟识破了茶里的毒!”这是柳侧妃的声音,带着几分惊慌和哭腔。
“慌什么。”一道沙哑陌生的男声响起,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,“那裴寂如今不过是个靠药吊着命的废人。就算他发现了又如何?只要今晚的事成了,明日这王府便是无主之物。”
“可是……若是王爷察觉……”
“他察觉不了。”那男人冷笑一声,“那迷魂香加了双倍的分量,此刻他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。你只需按计划,在他喝下的汤药里动手脚,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沈清秋伏在房顶的瓦片上,心中猛地一沉。
双倍迷魂香?难怪这几日裴寂总是嗜睡。这群人,竟是想在今夜动手!
她不再犹豫,正要寻找入口潜入屋内一探究竟,却忽然感到后颈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声。
那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。
沈清秋本能地想要翻滚躲避,却发现四周的黑暗中,不知何时竟已站满了黑衣人。他们如同雕塑般静默,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,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这不是柳侧妃的人。
柳侧妃的人若是发现刺客,早就大呼小叫地抓人了,绝不会如此安静。
这股肃杀之气……
沈清秋心头一跳,猛地回头。
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,裴寂一身玄衣,负手而立。夜风吹动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他并未束发,墨发随风狂舞,那双狭长的凤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,哪里还有半分中毒嗜睡的模样?
“王爷……”沈清秋刚要开口。
裴寂却并未看她,只是微微抬手,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。
“杀。”
一个字,冷冽如冰。
树下的黑衣人瞬间动了,却不是冲向沈清秋,而是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,直接撞破了流芳榭的门窗,冲了进去!
“啊——!你们是谁?!”
屋内瞬间传来了柳侧妃的尖叫声,紧接着是那个神秘男人的怒喝和兵刃相交的铮鸣声。
沈清秋僵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原来……原来这一切,都在裴寂的算计之中!
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在今夜动手,甚至早就知道柳侧妃与人私通。他之所以装作中毒,之所以让沈清秋去查,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,将这些人一网打尽!
就连她沈清秋,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诱饵罢了。
“怎么?觉得自己被利用了?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秋回神,发现裴寂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身侧。
“罪奴不敢。”沈清秋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,“只是没想到,王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“若是不把网张开,怎么抓得住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?”裴寂淡淡道,目光落在下方乱成一团的流芳榭,“那男人是‘影楼’的杀手,专接买命生意。柳氏蠢笨,定是被人利用了。今夜,便是收网之时。”
说话间,下方的打斗已近尾声。
墨风一脚踹开房门,提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人走了出来,随手将他扔在院子里。
柳侧妃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,瑟瑟发抖,看到裴寂的身影,顿时哭喊着爬过来:“王爷!王爷救我!有刺客!他们要杀妾身啊!”
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救你?”他轻笑一声,缓缓走下树梢,“柳氏,你勾结外男,意图谋害亲王,这罪名,本王拿什么救你?”
柳侧妃脸色煞白,指着那个黑衣男人颤声道:“不……不是的!是他逼我的!他说只要杀了你,就保我弟弟平安……王爷,我是被逼的啊!”
那黑衣男人吐出一口血沫,狞笑道:“裴寂,你休要得意!你以为你赢了?这天下想杀你的人多了去了,你今日不死,明日也……”
“噗!”
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,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话。
裴寂缓缓抽出剑,鲜血溅在他苍白的侧脸上,衬得他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。
“本王没兴趣听败犬的哀鸣。”
他随手甩去剑上的血迹,转头看向站在阴影处的沈清秋。
“看够了吗?”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中走出,对着裴寂行了一礼:“王爷神机妙算,罪奴佩服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裴寂收剑入鞘,缓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“你今晚来此,不只是为了看戏吧?那显影水好用吗?”
沈清秋心头一震,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回王爷,”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干透的残纸,双手奉上,“残纸背面有字,写着‘裴寂知情,速杀灭口’。罪奴斗胆,想问王爷,这究竟是何意?”
裴寂接过残纸,借着月光扫了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“有些字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他将残纸重新塞回沈清秋手中,声音低沉,“今夜之事未了,柳氏背后的主谋还未现身。你既已入局,便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忽然凑近沈清秋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,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“沈清秋,想活命,就跟紧本王。这出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沈清秋握紧手中的残纸,看着裴寂转身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不再是那个只想查清真相的孤女,而是彻底卷入了这场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。
流芳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而沈清秋眼中的迷雾,却在这一刻,散去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