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的药房坐落在西角门的一处僻静院落里,平日里少有人至,只有满院晾晒的草药散发着苦涩而干燥的气息。
对于沈清秋而言,这里却是绝佳的掩护。
自那夜从书房出来,她心中便存了疑。裴寂烧毁信件时的神情太过复杂,绝非单纯的毁灭罪证,倒更像是在掩盖某种不想让人知晓的“软肋”。
这几日,她借着为裴寂调理头疾的由头,从药房里偷偷搜罗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材。
此刻,药房内门窗紧闭,沈清秋正守着一只红泥小火炉。炉上的陶罐里,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一锅泛着幽蓝光泽的药汁。
这是她根据古籍残卷调配出的“显影水”,以乌头、白及、还有极少量的水银炼制而成,专门用来还原被火烧过或年代久远的墨迹。
虽然那封信已被裴寂烧毁,但她记得,当时裴寂随手将几张未烧尽的残页扔在了书案下的废纸篓里。她趁乱顺手牵羊,只取了一角残片。
“希望能有用。”
沈清秋用银镊子夹起那片焦黑的残纸,小心翼翼地浸入药汁中。
刹那间,药汁翻滚,一股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。沈清秋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片残纸。
只见焦黑的表层渐渐褪去,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,竟真的如鬼魅般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“……粮草……已断……”
沈清秋心头狂跳,这正是那封“通敌信”的内容。然而,随着药水的进一步渗透,残纸背面竟然也显现出了极淡的墨痕!
那是透过纸背印上去的字迹,若非经过特殊药水浸泡,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沈清秋凑近细看,背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似乎是在极度惊恐下写就的:
“……裴寂知情……速杀……灭口……”
轰!
沈清秋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这封信不仅是伪造的,而且写信的人,竟然知道裴寂知情?甚至还要杀裴寂灭口?
这到底是一盘多大的棋?裴寂当年到底隐瞒了什么?
正当她心神剧震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清秋反应极快,反手将残纸收入袖中,随手抓起一把药草盖在陶罐上,又拿起旁边的蒲扇,装作正在扇火熬药的模样。
“谁?”她扬声问道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竟是裴寂身边的贴身侍卫,墨风。
“沈姑娘。”墨风神色恭敬,手中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,“王爷头疾又犯了,让小的来取些安神汤。不过王爷吩咐,这安神汤太苦,让您顺便配一盏清心茶送过去。”
沈清秋看了一眼那托盘,目光落在那盏清心茶上。
那是裴寂每日必饮的茶,据说是柳侧妃亲手调配,名为“玉露清心”,最是提神醒脑。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沈清秋放下蒲扇,转身去取茶叶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极淡的、混杂在茶香中的异味。
那味道极轻,若非她常年与毒药打交道,绝难察觉。
那是“曼陀罗花”混合了“断肠草”汁液的味道。
这两种东西单用只是迷药或泻药,但若按特定比例混合,再经过沸水冲泡,便会化作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——“醉红颜”。
此毒发作极慢,初时只觉精神焕发,久而久之,便会蚀空人的五脏六腑,最终让人在睡梦中油尽灯枯。
沈清秋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这茶,是柳侧妃送来的。
“沈姑娘?”墨风见她不动,疑惑地唤了一声。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杀意,端起那盏茶,指尖轻轻在杯壁上抹了一下,沾了一点茶水在袖口。
“这就好了。”她转过身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“劳烦墨风侍卫稍等,我再去取些药引。”
墨风不疑有他,点头应下。
沈清秋走到内室,迅速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纸,又取出一根银针,在袖口的茶渍上轻轻一抹。
银针瞬间变黑。
果然有毒。
而且,这毒的配方极其隐秘,绝非柳侧妃那种草包能配制出来的。这背后,定有高人指点。
沈清秋看着那根黑透的银针,心中念头飞转。
若是此刻揭发,柳侧妃定会矢口否认,甚至反咬一口。而且,裴寂武功高强,若他不愿信,自己反而会有危险。
最好的办法,是让他自己发现。
沈清秋迅速调配了一碗真正的安神汤,又在那盏清心茶中,悄悄加入了一味“显影草”的汁液。这味药无色无味,但若与“醉红颜”相遇,便会生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片刻后,沈清秋端着托盘来到听雪阁。
裴寂正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,眉心紧蹙,显是痛极。
“王爷,药好了。”沈清秋轻声唤道。
裴寂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。他看了一眼沈清秋,又看了一眼那盏清心茶,并未多言,伸手便要去端。
“王爷且慢。”
沈清秋忽然上前一步,按住了托盘。
裴寂动作一顿,挑眉看她:“怎么?”
沈清秋垂眸,轻声道:“这茶……似乎有些不对劲。罪奴方才闻着,似乎多了一股苦杏仁味。王爷头疾正重,不宜乱饮。”
“苦杏仁味?”裴寂动作停住,端起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起初并无异样,但片刻后,那股被“显影草”激发出的苦杏仁味,终于钻入了他的鼻腔。
裴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常年习武,对气味极为敏感。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当年他在战场中毒,醒来时嘴里便是这股味道。
“柳氏送来的?”他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是。”沈清秋低声道。
裴寂冷笑一声,手腕一翻,那盏茶直接泼在了地上。
“滋——”
茶水落地,竟冒起了一阵白烟,连地砖都被腐蚀出了一块黑斑。
墨风大惊失色:“王爷!这……”
裴寂看都没看那地砖一眼,目光如刀般射向沈清秋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罪奴只是觉得,这茶的味道,与往日不同。”沈清秋不卑不亢地回答,“况且,王爷若倒了,谁来保罪奴的命?”
裴寂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拉入怀中。
沈清秋惊呼一声,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。
“你倒是聪明。”裴寂在她耳边低语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,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,“既知有人要害本王,那便由你亲自来查。查不出来……”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沈清秋的脖颈,停在她的动脉处。
“那这毒,便由你来替本王试。”
沈清秋浑身一僵,却强自镇定:“罪奴领命。”
裴寂松开手,将她推开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去吧。今晚的安神汤,你亲自喂本王喝。”
沈清秋起身行礼,转身退下。
走出听雪阁时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是一片冷汗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残纸,又想起那盏毒茶。
裴寂这是在试探她,也是在利用她。
但这正合她意。
既然这王府是个修罗场,那她便做那执刀的修罗。
这毒,她查定了。这沈家的冤屈,她也翻定了。
夜色更深,沈清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,照着她坚定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