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之后,安姣心里有了一笔账。六十减四块六毛三,等于五十五块三毛七。她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算了七八遍,每一遍结果都一样。八岁的她加减法是在村小学里学的,教算术的是个年轻的代课老师,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着,安姣趴在课桌上盯得比谁都认真,因为她每一节课都在算自己的那笔账。
她算得清楚。帮人缝一件衣裳一毛,改一条裤腿两毛,纳一双鞋底五毛。秋收帮人捡麦穗一天四块,但只有那一阵子有活。平时最稳当的是针线活,村里婶子大娘们知道她做得好,隔三差五来找她,一块两块地攒着。她把那个数字写在旧课本的封底内侧,用铅笔一笔一画地写:"五十五块三毛七"。每攒下一笔钱,她就在下面划一道横线,用新的数字覆盖旧的——五十四块八毛七,五十四块两毛七,五十三块九毛七。
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,掉得比树上的叶子慢多了。秋天叶子三五天落光了,可她的数字一个月才掉下去两三块。每次划掉旧数字写上新的,她都要把铅笔削得尖尖的,写得端端正正的,然后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看好一会儿。九岁那年开春,数字变成了四十三块六毛。
她纳了十二双鞋底卖给镇上收布鞋的摊贩,每双五毛,赚了六块。她又替村里周婶缝了一件褂子,周婶给了两块,说针脚比镇上的裁缝还细。安姣把钱塞进墙缝的时候手都在抖,不是心疼,是高兴。差数越小,离那台缝纫机越近,但九岁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安姣从地里回来,老太在堂屋门口堵着她。她的脸色不太对,嘴角往下撇着,眼神扫过来像钝刀子剌肉:

你屋墙缝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?
安姣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面上没动,低着头说:

没有。
老太冷哼了一声,转身走进她的小屋。安姣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,看见墙脚的泥巴被人扒开了,藏在里面的小布包被掏出来摊在床上——那几本杂志、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裙、那块踩了线迹的碎布头,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。安姣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老太抓起那沓钱拆开橡皮筋数了数,脸上的横肉拧着:

四十多块?你哪来的这么多钱?
安姣没说话。

问你话呢!
老太把钱往床上一拍:

是不是偷的?是不是从你二叔兜里顺的?

我自己挣的。
安姣声音不大,但稳当。
老太显然不信。她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八九岁的丫头片子能靠自己挣四十多块。她把钱揣进自己兜里,又把那几本杂志翻了翻,封面花花绿绿的,她看不懂,随手扔回床上:

这种东西看多了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钱我没收了,你一个小孩拿这么多钱,回头丢了赖别人。
安姣站在门口没动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,脸色在夕阳里显得有些白。她看着老太把那沓钱揣进兜里转身走出去了,背影在堂屋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慢慢走过去把床上散落的杂志摞好,把那个小布裙拾起来拍了拍灰,把碎布头折整齐。然后她坐在床沿上,翻开那本旧课本——封底内侧那一页,铅笔写的"四十三块六毛"还在,可那笔钱已经不在了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,没有哭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天黑了,窗外院子里的光彻底暗下来。她伸手摸到床头的蜡烛头点着了,烛光照着课本封底内侧那一行字。她拿起铅笔,在"四十三块六毛"下面加了一行新的数字——"零",然后她合上课本放回墙缝里,吹了蜡烛躺下来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,手按在胸口那一块。胃里拧着疼——八岁那年高烧之后落下的毛病,一饿就疼,她把手压在胃上,蜷着身子慢慢等那阵疼过去。
钱没了,从零开始。
但她没觉得从头来过有什么可怕的。她五岁那年被老太烧了信,她从零开始学会了认字。她八岁那年踩了缝纫机被骂"手贱",她从零开始攒钱。这一次钱被搜走了,她还能从零开始再攒。安姣把压在胃上的手移开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闭上眼了。
第二天她照常起来烧火做饭,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的时候,心里已经在重新算账了。之前纳一双鞋底五毛,如果她纳得更快一些,一天纳三双,一块五;帮人缝衣裳如果收贵一点,改裤腿两毛的改成三毛,婶子们应该也愿意给。她得把工钱提一提,把活接得多一些,把时间挤得更紧一些。从那天起她更忙了。天亮之前起来把家里的活干完,白天去地里帮忙,晚上点着蜡烛头做针线活做到半夜。手指头上的针眼比以前多了,指尖磨出一层薄薄的茧,但针走得稳当多了,收口收得利落,线迹走得密实。
村里人找她做活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拿块布让她做条裤子,有人把旧衣裳拿来让她改,有人让她纳鞋底。她收的价钱比镇上裁缝铺便宜一半还多,活做得比裁缝铺还细,一来二去连隔壁村都有人拿着东西找上门来。她攒得比以前快了。快到十岁那年秋天,她重新攒到了三十七块四。比上一次多,而且这次她学聪明了——把钱分了三处藏。一小部分塞在墙缝里,另一小部分压在杂物间梁上的瓦片底下,最大的一份缝进了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,那件棉袄她天天穿在身上,老太再搜也搜不走的。
十岁生日那天没人记得。安姣自己也没当回事,跟往常一样早起烧火、下地干活、晚上回家点蜡烛做针线。那天她纳完最后一双鞋底,把线咬断了,然后翻开课本封底内侧看了看那个数字——三十七块四。她算了一下,按现在的速度,再过一年多就能攒够六十块。十一岁,比之前算的早了一年,她把课本合上放好,吹了蜡烛躺下。
黑暗里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,十岁的手比五岁时大了不少,指节上那些冻裂的口子早就长好了,但指尖上添了新的薄茧——是针线磨出来的。她握了握拳头,骨节咔咔轻响了两声。快了,她对自己说,快有一台缝纫机了。1
已经看完了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