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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纫机

我归来时,万骨枯

高烧退了之后,安姣的后腰落下了病根。一变天就酸疼,阴天下雨的时候走路走得久了就直不起来,得用手撑着腰歇一会儿。村里老中医看了看,说是伤着了筋,小时候养不好,往后一辈子都得带着。安姣不在乎。能站起来走路就行,腰疼算什么。

八岁那年开春,地里活多起来,老太一个人忙不过来,让安姣跟着去田里帮忙。她挎着竹篮跟在老太的屁股后面拔草、捡石头,两只脚在破鞋里磨得生疼。那双鞋是堂姐陈安琳穿旧的,鞋底磨穿了两个洞,后跟的布面也快断了,走一步掉一次,她得时不时弯腰把鞋跟提上去。那天上午在地头,老太嫌她走得慢,回头骂了一句:
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
跟个瘸驴似的,鞋都不会穿?

安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脚趾头从鞋头的破洞里伸出来,沾着泥巴和草屑,冻得发紫。她把脚趾缩回去,没说话。晚上回家之后她把那双鞋脱了摆在床脚,盯着看了很久。鞋面洗得发白,鞋底薄得像纸片,后跟和鞋头各破一个洞。这双鞋是从陈安琳脚上退下来的第三双了,她穿了整整一年,再穿下去脚趾头要冻掉了。安姣把那本旧杂志翻到最后一页,封底有一张鞋子的图样。那是一双黑布鞋,圆口、千层底、侧面一道明线收口,简单利落。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然后从墙缝里掏出一块攒下来的碎布头——深蓝色的,不大,半尺见方——又翻出一小团麻线。

她要做一双鞋,她不知道鞋怎么缝,没见过鞋面怎么跟鞋底连在一起。但她有一双手,有一根针,有一块布,还有一本杂志上的图样。她把那深蓝色的布比在自己的脚上,拿指头量了量长短宽窄,然后裁了。头一回裁的是鞋面,裁小了,绷在脚上脚趾伸不直。她把那块废布收起来,又翻出一块灰布重新裁。这回裁大了一点,用麻线锁了边,套在脚上试了试——刚好把脚背包住,脚趾头能自由活动,脚跟也不勒。

接下来是鞋底。她不知道千层底怎么纳。但她攒了一摞旧布头——从老太裁衣裳剩的边角料里偷偷捡的、从三婶家不要的碎布堆里翻的——她把它们一层一层叠起来,叠了四五层厚,用粗针穿麻线一针一针扎透。扎鞋底是最费劲的。麻线硬,布层厚,针扎进去要用顶针狠顶一下才能穿透,穿透之后拉线又得扯得虎口疼。她扎了整整一个晚上,手指头被针扎了不知多少下,指尖上全是血点子,可那鞋底硬邦邦的纳成了形。然后把鞋面缝在鞋底上。最后那一步她蹲在蜡烛前面缝了一个多时辰,针脚密密麻麻歪歪扭扭,但每一针都扎透了鞋面和鞋底之间的布层,扯不动也拽不掉。

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手里的东西举到烛光底下看。一双鞋。深蓝色鞋面,灰布叠成的厚鞋底,侧面收口的明线走得歪歪扭扭,鞋口缝得也不够圆润。可她套在脚上试了试——不大不小,刚好包住她八岁的脚。脚趾头不冷了,鞋底隔开了地上的凉气,踩在泥地上软韧韧的。她穿着那双鞋在屋里走了两圈,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小的一个弧度,但她自己没压下去。

天亮了。她穿着那双鞋走出去的时候,老太正蹲在院子里洗脸,抬头看见她脚上那双蓝布鞋,愣了一下,问:
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
哪儿来的?

小娇娇
小娇娇

我自己做的。

老太把毛巾从脸上拿了下来,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眼,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。她转过身去把洗脸水泼了,拎着盆进了厨房。安姣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脚上那双蓝布鞋上。鞋面的布料是深蓝色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抬起一只脚看了看鞋底——那几层灰布叠出来的厚底,踩在泥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鞋印,整整齐齐的。她迈开步子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鞋底软软的,合脚得像是长在她脚上的第二层皮。

那天她去田里干活,穿着那双自己做的鞋走了一整天。脚不冷了,脚趾头不磨了,走快的时候鞋子也不会掉了。她在地头蹲着拔草,低头看见深蓝色鞋面上沾着的泥点子,弯腰用手抹掉了。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穿过陈安琳的旧鞋。后来她又做了第二双、第三双,越做越顺手,鞋面裁得越来越准,针脚走得越来越细。她开始给自己做衣裳——先是补丁,补得比老太补的平整齐整,缝边不鼓包、收口不翻毛。村里婶子们看见了,有人让她帮忙补件衣裳,安姣用针线给她补好了,婶子摸了又摸说"比镇上缝纫铺的还细",给了她一毛钱。

安姣把钱收进墙缝里,第二天又买了几块碎布头。后来找她改衣裳的人越来越多——裤腿长了要卷边、扣子掉了要钉、袖子磨破了要打补丁。安姣收得便宜,一毛两毛都行,没钱的拿半碗米或者一把菜也能换。村里人觉得划算,一来二去安姣的针线活出了名,连隔壁村都有人拿着衣裳找上门来。她靠着这些零碎的针线钱,慢慢地攒着。

有一回三婶从镇上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兴冲冲地进了堂屋。安姣蹲在院子里洗菜,听见三婶在屋里跟老太说话:

三婶
三婶

镇上缝纫铺清仓,我抢了一台缝纫机,蝴蝶牌的,八五成新,才六十块!

老太啧啧了两声:
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
六十块也不便宜。

三婶
三婶

用一辈子呢!往后琳琳的衣裳我自己做,省得去镇上花钱。

缝纫机第二天就搬进了三婶家堂屋。那是一台黑色的老式缝纫机,铁架子上印着蝴蝶的花纹,踏板踩下去皮带转起来,机针上下跳动发出哒哒哒的脆响。三婶围在机器前面试了一下午,踩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,但她高兴得脸都红了。安姣在院子里洗菜,耳朵竖着听那台缝纫机的声音。哒哒哒,哒哒哒,节奏均匀的时候像下雨,乱的时候像麻雀吵架。她洗完菜晾在筐里,路过三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透过门缝看见那台黑色的缝纫机立在堂屋当中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铁架子上,蝴蝶花纹亮闪闪的。三婶回头看见她了,顺手把门关上了。安姣收回目光,回厨房烧火去了。

那台缝纫机就摆在门边。三婶出门下地的时候堂屋门锁着,但窗户纸破了一角,安姣趴在窗缝里能看见那台机器的侧面——黑色的铁架、银白色的机头、踏板下面缠着一圈皮带。她看了很久,把每个部件的模样都刻进脑子里,晚上回去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那台缝纫机的样子,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太想踩一下了。哪怕就踩一下,听那个哒哒哒的声音从自己脚底下传上来,看那根针上上下下把线缝进布里。机会来了。有一回三婶走得急,堂屋门忘了上锁。

那天下午安姣从地里回来路过三婶家门口,看见那扇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露出黑色的铁架子一角。她站在门口停了两步。院子里没人,三婶去邻村吃酒了,陈安琳跟她一起去的,老太在屋里午睡。安姣推开门进去了。缝纫机安静地立在堂屋当中,踏板上落了一层薄灰,机头上盖着一块碎花布,布上搁着一卷线轴。安姣走过去揭开花布,手指摸上那台铁架子——凉凉的,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她心里那根弦跟着颤了一下。

她坐下了。坐在缝纫机前面的凳子上,双脚踩上踏板。她的腿短,脚够不着踏板的最远端,她就往前坐了坐,脚尖刚好搭在踏板边缘。她伸手把机头旁边的轮子转了转,皮带跟着动了一下,机针上下跳了一回。她把一块碎布头塞到机针下面,然后踩下了踏板。哒。一声。又一声。哒哒,哒哒哒。针尖穿过布面,线跟着走进去,在布面上留下一道直直的线迹。她踩得慢,手推着布往前送,线迹落在碎布头上又密又匀,比她手缝的不知道快了多少倍。

她踩了一小段,松开踏板把碎布头拿起来看——一道笔直的线,针脚均匀,间距一致,没有打结没有跳针。她握着那块碎布头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摸着那道线迹,心里有个东西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

三婶
三婶

你在干什么!

三婶的声音从门口炸开。安姣猛地站起来。三婶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从邻村带回来的油纸包,脸色铁青。陈安琳从三婶身后探出头来,嘴角翘着,眼睛眯起来: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妈,我说了吧,她肯定要来偷踩。

三婶
三婶

谁让你碰的?

三婶冲进来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碎布头,看了看上面那道线迹,又看了看缝纫机:

三婶
三婶

弄坏了你赔得起吗?

安姣站在缝纫机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:

小娇娇
小娇娇

我没弄坏。

三婶
三婶

没弄坏?

三婶把碎布头甩在她脚边:

三婶
三婶

你还蹬了,皮带要是蹬断了呢?这机器六十块,你赔得起?

陈安琳在后面添了一句: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妈,她刚才踩了好半天呢,我在门口都听见了。

安姣看着三婶,又看了陈安琳一眼。她低头把那块碎布头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线迹踩得很好,一道直直的,针脚密密匝匝。说道:

小娇娇
小娇娇

我走了。

三婶没拦她,在她身后骂了一句"手贱"。

安姣走出三婶家院子的时候,把那块碎布头攥在手心里,塞进了裤兜。回到自己小屋她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把那块布头又掏出来看了看——黑色的线在白布上走出一条笔直的道,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。她把布头叠好塞进墙缝最深处,跟那几本杂志和小布裙放在一起。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闭上眼就听见那个声音——哒哒哒,哒哒哒,机针上下跳动的节奏,铁架子微微震颤的触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心口。

她想有一台缝纫机。她想有一台属于自己的、不用偷偷摸摸踩的、没人会从身后骂她"手贱"的缝纫机。可她没那么多钱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把墙缝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——四块六毛三。六十块一台缝纫机,她还差五十五块三毛七。八岁的安姣捏着那四块六毛三坐在黑暗里,把钱重新叠好塞回墙缝,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,眼睛亮亮的,没有泪。

十五块三毛七,她慢慢攒。帮人缝一件衣裳一毛,改一条裤腿两毛,纳一双鞋底五毛。她算了算,一年攒十块,五年就够了。五年之后她十三岁,也不算晚。她把那块踩了线迹的碎布头从墙缝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躺下来,把那块布贴在胸口。黑暗中她闭着眼,手指摩挲着布面上那道直直的线迹。总有一天,她也会有一台缝纫机。哒哒哒的,踩下去线就走进布里,想缝什么就缝什么。不用躲着谁,不用怕人骂。她把那块布贴在胸口睡着了,八岁的陈安姣,心里有了一台缝纫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