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那年的冬天,二叔那一脚踹在安姣后腰上。那天的事安姣后来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二叔喝了酒回来,满脸通红,眼珠子直着,进门就嚷"饭呢饭呢"。老太让安姣去端饭,她端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碗沿磕在桌角上,洒了几滴汤在二叔手背上。
二叔把碗往桌上一摔,站起来就是一脚。安姣蹲在地上摆碗筷,那一脚正踹在她后腰正中间,她整个人往前栽出去,额头撞在八仙桌腿上,眼前一黑,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。
二叔骂骂咧咧自己去厨房盛饭了。奶奶坐在旁边剥蒜,眼皮都没抬一下,嘴里嘟囔了一句:

该,谁让你毛手毛脚的。
安姣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,后腰那一片像被人用铁锤砸进去一个坑,疼得她吸气都疼。她撑着胳膊肘慢慢爬起来,额头上磕出来一个青紫的包,肿得像颗小枣子。她扶着桌腿站直了,看了看堂屋里没人理她,自己一瘸一拐去了厨房。那碗饭她重新盛了一份端过去,二叔已经喝完了第二杯酒,接过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晚上安姣躺下之后后腰疼得更厉害了。那一片从腰窝到脊椎,一翻身就钻心地疼,她只能趴着睡,把脸侧过来枕在胳膊上。夜里她开始发冷,裹着那床薄棉被还是浑身打摆子,牙齿咯咯响。她以为自己熬一熬就能好。以前冬天也有过发冷发热的时候,扛两天就过去了,老太从来不给她看大夫,说"小孩子没那么娇贵,烧烧杀杀虫子就好了"。
可这次不一样,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起来。老太喊她做饭的时候喊了三声没人应,走进小屋一看,安姣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,身上烫得像块烧过的铁。老太探了探她的额头,手一缩:

这是烧狠了。
二叔在院子里听见了探进头来瞅了一眼,皱着眉说:

咋回事?

怕是昨晚那一脚踹着了,又着了凉。
老太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拽:

没事,灌两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。
老太去灶台煮了姜汤端过来,把安姣从床上捞起来灌了两碗。安姣被灌的时候半睁开眼,烧得眼睛都红着,嘴唇碰到碗沿就哆嗦,姜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把前襟湿了一大片。老太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,又把她放回床上:

睡一觉就好了。
一觉没醒,她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。整个人像沉在水底,又像飘在天上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烧热的时候浑身冒汗,棉被湿透了贴在身上,可贴了一会儿又开始冷,冷得打摆子把床板都晃得吱呀响。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妈妈回来了,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脸。毛巾凉凉的贴在她额头上,很舒服。她想伸手抓住妈妈的手,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,抬不起来。

妈……
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老太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水,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。见她睁了眼,弯腰把水碗凑到她嘴边:

喝。
安姣喝了两口,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又闭上眼了。后来她又醒过几次,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,分不清。有一回她看见老太站在小屋门口,远远地往里看了一眼,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灰,转身走了,一个字没说。又有一回她听见院子里陈安琳跟谁说话的声音:

她会不会烧死啊?
另一个声音是老太的:

别胡说八道的,死不了。
第三天夜里安姣彻底醒了。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黑影是稳的,不晃了。身上那层裹得她喘不过气的热气退了大半,额头上全是冷汗,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两边。她动了动手指,指头能动了,又动了动胳膊,胳膊能抬起来了。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。坐起来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,她扶着床沿等了好一会儿才稳住。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装了一遍,又酸又软,关节使不上劲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件磨得起了毛的旧棉袄还穿在身上,前襟上结着干掉的姜汤印子,硬邦邦的一小片。
她掀开被子试着下床。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,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门缝外面透进来光,天亮了,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的声音。她推开屋门走出去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站在小屋门口。院子里鸡在刨食,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衣裳。老太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她站起来了,愣了一愣,然后嘴里"啧"了一声:

命还挺硬。
安姣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晒着冬天上午十点的太阳,整个身子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。三天没吃东西,她饿得胃里绞着疼,但身上不冷了。烧退了。老太给她盛了一碗粥,稀的,米粒没几颗。安姣端着碗蹲在灶台前面小口小口地喝,手抖得厉害,碗沿碰着牙齿发出轻轻的磕响。喝完粥她又回屋躺下了,这一觉睡到天黑才醒。醒来之后烧彻底退了,但后腰那一片还是隐隐地疼——那一脚踹得重,骨头没事,但筋和肉伤着了,往后一变天就会酸疼。
那天夜里安姣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屋顶。三天三夜的高烧像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烫了一遍又晾干了,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手脚还是她的,可芯子里好像换了一颗。她以前怕冷、怕疼、怕老太骂,怕的事太多了。可烧了三天三夜谁都没管她,她也活下来了。从五岁那个冻僵的冬夜到八岁这场高烧,她好像慢慢摸清楚了一件事——老天爷不想让她死,她就死不了。既然死不了,那就往活着的地方走。
她翻了个身,后腰隐隐酸了一下,她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。那一夜她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烧火做饭,跟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前面添柴。老太切着红薯回头看她一眼:

后腰还疼不疼?

不疼了。
老太没再说话,继续切红薯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噼噼啪啪响。安姣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。八岁的陈安姣瘦了一大圈,颧骨更突出了,下巴更尖了,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。像两块烧过的炭,表面是灰,拨开里面还红着。1
夸赞型 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,看得我好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