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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手

我归来时,万骨枯

七岁那年夏天,陈安琳剪坏了安姣的衣裳。那是妈妈走之前亲手做的一件碎花小褂。蓝底白花,领口锁了两道边,袖口收了一圈细碎的褶子,扣子是妈妈从旧衣裳上拆下来重新包了布的。安姣长了个子,小褂的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,可她舍不得扔。每年开春从箱底翻出来穿两天,入冬洗干净叠好再放回去,叠的时候把每道褶子都抚得平平整整。那年夏天她把小褂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。下午收衣服的时候陈安琳站在绳子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你的褂子太旧了。

陈安琳比她大三岁,个子高半个头,下巴尖尖的,眼睛随了三叔往上挑着,笑起来眯成两条缝: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我帮你改改。

安姣站在三步开外,怀里抱着刚收回来的被子,看着她。阳光很烈,照得陈安琳手里的剪刀刃口反了一道白光,晃得安姣眯了一下眼。剪刀合拢了。蓝底白花的小褂袖口从中间断成两截,一截还挂在绳子上晃荡,另一截掉进泥地里,沾了灰。陈安琳把剪刀收回来看了看刃口,满意地"嗯"了一声: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还挺快的,不用谢我,改好了你穿出去也不丢咱家人了。

安姣把被子放在地上。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半截袖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叠好放进了裤子口袋里,然后她抬起头看陈安琳。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瞪我干嘛?

陈安琳把剪刀别在后腰上: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又不是什么好东西,都短成那样了还好意思穿。你让奶奶给你做件新的呗……哦对了,奶奶说破布才给你做衣裳,哈哈哈。

安姣没有说话。她又看了陈安琳一眼,那双眼睛比六岁时更沉了,像两口深井,水面纹丝不动,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那天下午安姣蹲在柴房里,把那件碎花小褂和半截袖口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。裂口齐整,剪刀太快,布料边缘连一根毛刺都没有,蓝底白花的花纹在裂口处断得干干净净。她把裂口的两边合在一起试了试,蓝花对上了,白底也对上了,可是合不拢——陈安琳剪的时候裁掉了一小条,大概半寸宽,那半寸宽的布条不见了,地上没有,绳子上也没有,可能捏在陈安琳手里带走了。安姣用手指摩挲着那道缺口。她可以缝,用针线把两边连起来,但缝上之后袖口会短一截,短到手腕以上,而且会绷着。她知道怎么缝,去年冬天她用碎布头缝过那个小布裙,歪歪扭扭丑得要命,可她知道怎么把两块布连在一起。但缝完还是破的。不一样了,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底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去院子里收剩下的衣裳。

那天晚上安姣一直没睡。她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,睁眼看着屋顶的黑影。月光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一小片,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,像一块薄薄的白手帕。隔壁屋传来陈安琳的呼吸声,细细的,有节奏,间或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下。安姣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。

陈安琳的辫子留了好几年了,垂到腰下面,黑亮亮的一把,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镜子梳半天,梳完了还在发尾系一根红头绳。村里人都说她辫子好看,连三叔带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都有人回头多看一眼。陈安琳最宝贝的就是她那根辫子,谁碰一下都要翻脸,安姣坐起来了。她光着脚走到隔壁屋门口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,透出来陈安琳身上那股桂花头油的香味。安姣站在门缝外面,看见陈安琳睡得四仰八叉,半边脸压在枕头上,那根长辫子搭在枕头旁边,从发尾一直拖到床沿外面,红头绳在月光底下隐约看得见。安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安琳的尖叫声把半个院子的人都吵醒了。
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陈安琳(女主堂姐)

我的辫子!谁剪了我的辫子?!

安姣从自己小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木然。她看见陈安琳站在堂屋门口,一只手摸着自己后脑勺,手指穿过断掉的头发茬子,脸色煞白。她那根留了好几年的长辫子从中间齐整整地断了。断口平得像比着尺子裁的,上半截还松松地盘在枕头上,但下半截整整齐齐地没了。老太第一个冲到安姣面前,伸手就拧住了她的胳膊:
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
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干的!

安姣被拧得胳膊上的肉翻了翻,她咬着嘴唇没吭声,只是摇头。
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陈刘氏(女主奶奶)

家里就你们俩丫头,不是你还能是谁?

三婶也跑过来了,看见陈安琳后脑勺上参差不齐的头发茬子,脸色比女儿还白。她转头盯着安姣,眼睛跟刀子似的:

三婶
三婶

你个小贱胚子,嫉妒我家琳琳是不是?

安姣低着头不说话。老太搜了她的小屋,把铺盖掀了、墙角翻了、箱子倒了,连墙缝都扒开看了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又搜了院子、柴房、灶台后面,还是一无所获。那把剪刀也找不到了,平时放在针线筐里的黑铁剪不见了踪影。陈安琳哭了一整天。她坐在堂屋里对着镜子看自己后脑勺上的短发茬,哭得抽抽搭搭停不下来,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。三婶骂了安姣一整天,老太跟着帮腔,二叔晚上回来听说了也骂了两句"心肠歹毒"。安姣蹲在灶台后面烧火,背对着所有人。

三天后那场热闹才慢慢消下去。陈安琳被三婶带去镇上剃了个短发,回来之后屋里哭了三天没出门。老太说这事算了,谁也没证据,再闹下去让人看笑话。没人知道那把剪刀沉在柴房后面的粪坑底下。刃口上沾着几根黑头发丝,沉在稀泥里沉了三天,安姣趁着傍晚院子里没人去捞上来的,洗干净了又放回了针线筐。但那把剪刀生锈了,刃口钝了。

那天晚上安姣蹲在自己的小屋里,点了一截蜡烛头,从墙缝最深处掏出一样东西。白天她捞剪刀的时候从粪坑边上把那半截辫子也捞出来了,用井水冲了五遍,又用肥皂搓了两遍,晾在柴房背阴处吹干。辫子干干净净的,黑亮亮的,发梢整整齐齐,红头绳也还在。她用指头捻了捻那截辫子,粗粗一把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把辫子缠成一圈,塞回墙缝最深处,跟那几本杂志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裙放在一起,严严实实地用碎布头堵好。

她吹灭了蜡烛躺了下来。黑暗中她睁着眼,盯着屋顶那片黑影。她想起那天下午陈安琳剪刀合拢的声音,咔的一声脆响。她想起那件碎花小褂袖口断开的瞬间,蓝底白花分开两边。她没有后悔。她七岁,做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。那把剪刀生锈了,那截辫子藏在墙缝里,而陈安琳后脑勺上的短发茬至少要长两三年才能重新垂到腰。安姣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下面空荡荡的,妈妈的信念被烧了。但墙缝里面多了东西,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去院子里收衣裳。晾衣绳上挂着陈安琳昨天换下来的碎花裙子,风一吹就晃。安姣从裙子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,蓝底白花的花纹在阳光下亮晃晃的。她收回目光,去灶台后面烧火了。1

段评

想看后续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