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开春之后到的,那天下午安姣正在院子里剁猪草,菜刀落在木墩上一下一下剁得扎实。六岁的她力气比五岁时大了些,剁满一筐不用歇那么多次了。太奶最近骂她的次数少了一点——也没少多少,但起码不天天拿笤帚疙瘩追她了。王婶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,嗓门亮得像敲锣:

凤她奶!慧梅托人捎东西回来了!
安姣手里的菜刀停住了。她抬头看向院门口。王婶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磨得发毛,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老太从堂屋里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,嘴皮子动了动:

她倒还记得往家捎东西。
安姣放下菜刀站了起来。她没敢跑过去,就站在原地,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沾着的猪草汁,眼睛盯着那个信封。老太把信封拆开,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。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糖块,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。老太把糖块捏了捏,报纸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水果硬糖,透明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撇了下嘴:

就这几块糖,打发叫花子。
随手搁在窗台上,然后抖开了那张信纸。
安姣凑过去了半步,踮起脚尖。她不识字,但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得——妈妈教过她写"姣"字,那个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。老太扫了两眼信纸,看完就叠起来往口袋里揣:

行了,没你什么事。

奶。
安姣小声的说:

给我看看。

看什么看,你看得懂吗?
老太白了她一眼,转身往堂屋里走:

你妈在厂里好着呢,让你在家听话,别作妖。
安姣站在院子里没有动。风从槐树桩那边吹了过来——去年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,只剩一截齐膝高的树桩立在院子角落,边上发了细细的新枝。她看了老太的背影一眼,又看了窗台上那包糖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剁猪草。菜刀落在木墩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那天夜里安姣等全家都睡熟了才动。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挪进老太的屋子。她呼噜打得震天响,老头在旁边间屋里也睡着了,呼吸沉沉地一长一短。安姣屏着气摸到老太的枕头边,手指探进去,碰着了那张叠起来的信纸。她轻轻抽出来,攥在手心里,退回自己那间小屋。
所谓的小屋,不过是杂物间隔出来的一小间,半面墙用旧木板钉的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安姣点了一截蜡烛头,把信纸在烛光底下展开。信纸上没几个字。铅笔写的,字迹有些歪,握笔的人手不太稳:姣姣,妈在厂里挺好的,不愁吃不愁穿。你要听奶奶的话,好好吃饭好好长大。妈攒够钱就回来接你。想你了。"
没有署名。但"姣姣"两个字她认得,妈妈教过她写。"妈"字她也认得。其他的字她不太认识,但她把每个字的笔画都描了一遍,描得很慢很仔细。描到"想你了"三个字的时候,她忽然闻到信纸上有一丝淡淡的肥皂味——跟她记忆里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样。安姣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纸贴在鼻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蜡烛烧到底了,火苗跳了两跳灭了。黑暗中安姣把信纸叠好,整整齐齐地叠成四四方方一小块,压在枕头底下最贴着荞麦壳的地方。她躺了下来,脑袋一挨枕头就能感觉到信纸硬硬的边角,像隔着很远的路伸过来的一只手指。第二天早晨,信不见了。安姣掀开枕头,枕心下面空空荡荡。她翻遍了整张铺,又翻了墙角那口破木箱,箱子里就两件换洗衣服。她把小屋翻了个底朝天,然后跑到院子里。老太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。

奶,我枕头底下那封信呢?
老太头也没抬,剥了一颗豆荚,啪的一声脆响:

烧了。
安姣站在堂屋门口。她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,声音变细了:

那是妈给我写的。

给你写的咋了?
老太又剥了一颗豆,指甲掐着豆荚一划:

你妈人都不要你了,留封信当牌位供着?烧了干净。省得你天天翻来覆去看,养出些没出息的心思。
安姣站在门口没动。她在发抖,抖得很轻,肩膀几乎看不出在动,但膝盖后面那两根筋在颤。她看着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,后背弓着,头发花白,手指甲掐进豆荚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,然后她开口了:

你胡说。
声音不大。甚至有点细。像一根线从嗓子里抽出来,细细的,但直直地绷着,没断。老太手里的豆荚啪的一声断了半截。她转过头来,脸上那层松弛的皮肉猛地收紧:

你说啥?

我妈没不要我。
安姣说:

她说攒够钱就回来接我,你胡说。
老太把手里那半截豆荚往地上一摔站了起来,安姣看见她脸上的肉拧着,眼珠子瞪圆了。她朝安姣走过来,手扬起来了,安姣没动。巴掌落在她左脸上,啪的一声脆响,整个脑袋被扇得往右边歪过去,耳朵里嗡地响起来。安姣站稳了,把脸转了回来。

再说一遍?
安姣没说话。她看着奶奶,左脸上红肿的指印慢慢浮起来,嘴角裂了个小口子渗出血丝。她没有哭,嘴唇抿着,抿成薄薄的一条线。老太扬手又要打,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。安姣的二叔陈建民回来了。车铃铛早坏了,每次进院子只有链条嘎啦嘎啦响。他把二八大杠撑在墙边,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堂屋,一眼就看见安姣脸上的红肿和奶奶扬在空中的手。

咋了?又闹啥?
老太放下了手,脸上的肉松下来换了一副表情:

老二你来得正好,这小死丫头片子又顶嘴了。她妈妈给她写了封信,我烧了,她就跟我翻天了。
二叔皱了皱眉,眼睛转向安姣。他刚从镇上做工回来,身上一股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,脸有点红,眼珠子有点直。

又惹你奶生气了?
他的嗓门大得像敲锣,然后伸手在安姣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

你妈在外面过得滋润着呢,你倒好,一封信就让你跟家里闹?谁养你吃谁养你喝的你心里没数?
安姣没说话,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攥着裤缝。

问你话呢!
他往她后背上推了一把,她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,肩膀磕得生疼:

哑巴了?
安姣扶着门框站稳了,抬起头看了二叔一眼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没眼泪,也没什么别的情绪,就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她回答道:

晓得了。
二叔见她低头认了软,又骂了几句"白眼狼""没良心"之类的话,然后去厨房倒水喝了。老太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剥豆子,嘴里还在念叨:

越大越管不住了,跟她那个妈一个德性。
安姣慢慢走出堂屋,穿过院子走回自己的那间小屋。她把门从里面别上,然后蹲可下来,脊背靠着木门板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左脸火辣辣地跳着疼,嘴角的血丝干了凝成一小道褐色的线。她把手指伸进了嘴里咬住,咬出了血印子才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下去。她没哭。五岁那年冬天之后她就不哭了。但她在小屋里蹲了很久,久到天黑了奶奶喊她做饭她才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打不了弯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走出去。经过堂屋的时候老太和二叔正在吃饭,碗筷碰得叮当响,没人看她。
她去厨房烧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亮起来的时候,火光映着她左脸那片肿起来的印子。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跳了两跳,噼啪响了一声。墙缝里还有那包糖。她昨天晚上数过的,六颗,红黄绿粉,一颗都没动。她伸手摸了摸墙缝深处那包糖还在,然后把灶膛里那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了推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。六岁的脸上,红肿和火焰各占一半。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睛。信烧了。但糖还在。字她记住了。笔画顺序她全都记住了,昨天晚上在烛光底下描了三遍,牢牢记在脑子里。"姣姣"怎么写,"妈"怎么写,"想你了"三个字怎么写。往后她只要认得字了,就不用等别人念给她听。她可以自己写信。自己写,自己寄,寄到妈妈厂里去。写上名字,写上地址,把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纸上。现在她不识字,但她会学的。
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得旺起来,安姣收回目光,把切好的红薯倒进锅里,添了两瓢水,盖上锅盖。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,白花花地扑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后,手指隔着枕头摸了摸底下空荡荡的荞麦壳——信不在了,可她心里已经把那些字一笔一画刻住了。她闭上眼,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板上写:姣、姣、妈、想、你、了。一笔一画。写在木板上,刻进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