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火堆在灶台旁边,摞得比她还高。陈安姣踮着小脚,手指堪堪够到最上面那捆干柴的边沿,可她人太小了,柴捆又沉,她把脚尖绷到最直也抽不出来。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灶膛里剩下的几根火星子忽明忽灭地跳了两下,灭了。她往后挪了半步想换个角度,脚后跟踢翻了旁边的铁盆。
“哐当”一声,空盆子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才停了下来。堂屋里磕瓜子的声音停了。陈安姣僵在原地,后背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她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,然后是布鞋踩着泥地啪嗒啪嗒的声响,从堂屋穿过那道黑乎乎的门槛,进了厨房。

你又作什么妖?
陈刘氏的声音从头顶上压了下来,带着瓜子壳沾在牙缝里的黏腻。陈安姣没抬头,只看见那双黑布鞋踩在灶间的泥地上,鞋帮边缘沾着昨天杀鸡溅上去的血点子,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,跟泥混在一块儿分不清。

够不着不会搬凳子?
老太伸手揪住她的耳朵,指甲掐进耳垂后面的软肉里,往外一拧:

养你有什么用?柴都拿不动,饭也做不好,你爹妈把你扔家里就是让你吃白食的?
陈安姣被拧着耳朵往旁边拽了两步,脚尖磕在灶台基座的棱角上,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。但她没哭。她知道哭了也没用,太老只会拧得更狠,嘴上骂得更难听:

嚎什么嚎,丧门星,跟你那个废物妈一个德性,赔钱货。
这些话她每天都能听好几遍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去,搬凳子。
老太松开了手,又往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掌心带着瓜子壳的碎屑沾在了她的头发上:

天黑之前柴火抱不进来,今晚就别吃饭。
陈安姣低着头跑去杂物间搬凳子。杂物间更冷,窗户破了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。她踩着一堆碎瓦片去够靠在墙角的木板凳,五岁的小短腿迈过门槛时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框凸出来的木节上,疼得她蹲下去捂住膝盖。
她揉了揉膝盖,没敢停,抱着板凳起身往回跑。板凳搬过来了,她踩了上去,这回够到了那捆干柴。可柴火抱在怀里比想象中更沉,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细瘦的胳膊,干透了的树枝从捆绳里支棱出来戳着她的胸口。她从板凳上跳下来,怀里的柴火歪了一下,两三根掉在了泥地上。

废物,抱都抱不稳。
陈安姣没回头。她蹲下来一根一根的把柴火都捡了起来,重新拢在了怀里。她的手很小,十个指头冻得通红,指关节裂了好几道口子,一动就渗出血丝。那些血丝蹭在了干柴上,留下淡褐色的印子,可被柴灰一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她把柴火塞进灶膛边上的柴筐里,塞满了大半筐。灶膛已经彻底凉了,铁锅里的冷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。

陈安姣!
老太又在堂屋里喊了:

柴火抱完去把水缸挑满,你爷爷等着泡茶呢。
陈安姣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,擦了擦手上的灰说道:

晓得了。
堂屋里的老头陈老栓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:

天快黑了,让她快点。
老太回他:

催什么催?

一个小丫头片子,多干点活怎么了?当年你十二岁就下地挣工分了,她五岁挑个水还委屈了?
陈安姣从墙角拎起两只铁桶。铁桶比她膝盖还要高,桶壁上结了霜,冰凉的贴着她的大腿。空桶拎着都费劲,她要两条胳膊一起使力才能够勉强提起来,走一步铁桶就在腿边晃一下磕一下。院子里的地面也结了薄冰,她踩着冰面小心翼翼挪到井边。井口圆圆的,边缘砌了一圈青石,石头上结着冰棱子。她用桶沿敲掉井口的冰,然后把一只桶系在麻绳上,一点一点往下放。
绳子磨着她的掌心,裂口被粗麻绳剌得更开了,渗出来的血珠凝在绳子上很快就冻住。她忍着疼继续往下放,直到桶底碰着水面,沉闷地咚了一声。她才开始往上拽。桶装了水之后沉了至少十倍,她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拉,每拽一把都像在把全身的力气从骨头缝里挤出来。桶升到井口的时候她歪着身子把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,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,雾气从嘴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。一桶水二十斤。她才五岁,三十斤出头。
她把水从井沿上抱下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,桶底撞上地面洒了有少半桶,冰水溅在她的裤腿上,棉裤瞬间湿透了冻在腿上,冷得像刀割。她咬了咬牙,拎着半桶水往厨房走。厨房里水缸快到她的胸口,她要先把板凳搬过来踩上去,然后再把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里。倒水的时候使不对劲儿,水顺着桶壁淌下来浇在她棉袄袖子上,袖口立马结了冰壳。她下板凳的时候踩滑了,整个人摔在地上,手里的空桶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。膝盖本来就磕了,这下又重重地砸在泥地上,旧伤叠新伤,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
怎么回事儿?
老太从堂屋冲了出来,看见她摔在了地上满身泥水,第一反应是抡起笤帚疙瘩往她背上抽了一下:

懒驴上磨屎尿多!挑个水都能摔,你是不是故意的?是不是存心磨洋工?啊?
笤帚疙瘩是竹子编的,抽在背上透过棉袄也疼。陈安姣蜷着身子缩在地上,咬着嘴唇不吭声。奶奶连抽了三四下,气喘吁吁地骂够了,才把笤帚往地上一摔:

滚起来接着挑!天黑前水缸不满,今晚别进屋睡!
她站起身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,重新把桶放了下去。两桶水挑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天擦黑的时候水缸终于满了,她把铁桶挂回墙上的铁钉上,整个人靠在灶台边上喘了很久。棉袄湿了一半,袖子结着冰壳子,裤腿贴在腿上冻得没有知觉。
堂屋里亮起了灯,昏黄昏黄的。老太在剁菜,菜刀砸在砧板上咚咚咚响。老头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,茶碗端起来的时候冒出白气。没有人喊她吃饭。陈安姣靠在灶台边看着堂屋里那团光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她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中午就啃了半个凉馍馍。可奶奶说了——天黑前柴火抱不完、水缸不满,今晚没饭吃。柴火抱完了,水缸也满了。但奶奶没说"可以吃饭"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堂屋那边传来碗筷碰响的声音,老太给老头盛了一碗面疙瘩,自己也端了一碗,祖孙俩就着咸菜吸溜吸溜地吃,没人往厨房看一眼。
陈安姣又等了有半个时辰。碗筷的声音停了,老头去堂屋里间看电视了,老太在灶台上烧水洗脚。水烧好了,老太端着盆从她旁边走过去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洗脚水泼在院子里,热气散了,只剩一滩冰水。灯灭了。堂屋里间传来老头的鼾声,老太的呼噜声跟着响起来。
陈安姣在黑暗里站着,肚子又饿又冷。她摸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——锅里什么都没剩,连面汤都被涮干净了。她蹲下来,缩在灶台和柴筐之间的那个角落里。那里有柴筐挡着一点风,她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,把结冰的袖子抱在怀里取暖。膝盖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,背上是笤帚抽出来的印子,手指头的裂口被冻麻木了,已经不流血了。
她仰头看着窗外,窗户纸破了一角,漏进来一束月光,照在灶台上那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泥印子上。月光很冷,薄薄的一层,像水的影子。陈安姣把手举到那束月光下面。五岁的手,太小了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节上裂着口子,血丝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。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握成一个拳头。
那只拳头很小,很瘦,骨节突出,像一把发育不良的匕首。妈妈说:姣姣乖,妈出去赚钱,赚了钱就回来接你。妈妈走的那天是春天,院里老槐树刚发了新芽。她蹲下来摸陈安姣的脸,手是热的,掌心里有茧子,蹭在脸上痒痒的。陈安姣那时三岁还是四岁?她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妈妈身上有肥皂的香味,头发拢在耳朵后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妈妈走的时候没回头。院门关上那一刻,陈安姣站在门槛里面,老太的手按在她肩膀上,把她往后拖了一步"看什么看,你妈不要你了。"陈安姣不信。她每天都等。春天院子里冒新草,她蹲在井边等;夏天知了叫得人头疼,她坐在门槛上等;秋天老太晒的辣椒红了一院子,她站在槐树下等;冬天下了第一场雪,她趴在窗户上透过结霜的玻璃往外看。可是雪化了,草枯了,辣椒收了,知了死了。妈妈没有回来。一年,两年,到今年的冬天,她五岁了,那个春天她等了很久,但她还在等,因为除了等,她什么都没有。
柴筐后面有一片干玉米叶子,她拽过来搭在膝盖上想暖一暖。玉米叶子又硬又脆,碰一下就碎了,碎屑洒在她破了洞的棉裤上。她就着那一小片碎屑躺了下来,后脑勺抵着灶台基座,整个人缩在柴筐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。冷,身上没有一处不冷。棉袄湿了半截冻成了硬壳,鞋底破了洞,脚趾露在外面,冰得像十根小石头。
她闭上眼。肚子饿得蜷成一团,拧着劲儿地疼。她把手压在肚子上,小拳头硌着胃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飘忽起来。冷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觉得冷了,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要飞出去。妈妈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推开了院门,笑着朝她伸出手。院里老槐树发了新芽,绿莹莹的一簇一簇,风一吹沙沙响。妈妈喊她:"姣姣,妈回来了,妈来接你了。"她站起来朝妈妈跑过去,脚底暖融融的,春泥软软的。她扑进妈妈怀里,妈妈抱着她,手还是热的,掌心里的茧子蹭在她脸上,痒痒的。"妈,"她说,"你终于回来了。"然后她醒了。醒在冰冷的柴房角落里,身上盖着不知谁扔过来的一条破棉被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窗纸外面泛着青灰的光。灶台那边有动静,老太已经在生火做饭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破棉被,又脏又硬,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陈年旧物。再看看自己——棉袄上面的冰壳已经化了大半,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但好歹不冻了。膝盖上的伤被什么东西包了一下,歪歪扭扭地缠着一截碎布条,布条上有暗褐色的血迹,也有新渗出来的红。
她愣了愣,抬头往灶台那边看。老太在灶台边上切红薯,头也不回地说:

醒了就起来,烧火。
陈安姣撑着地站起来,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。她掀开破棉被,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面蹲下,往灶膛里塞柴火。火生起来的时候,暖意扑在脸上,她伸出那十根裂了口子的手指凑到火苗前面烤。火光映着她的脸。小小的,瘦得颧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一双眼睛黑得发亮,像两口极深的井,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。
老太切完了红薯,回头看了她一眼:

手伸那么近干什么?烧着了还得花钱看大夫。
陈安姣把手缩回来,塞进袖子里。但就在缩回来的那一瞬间,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裂口,其中一道最深的口子边缘结着新血——不是她自己的。是别人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奶奶的背影弓着腰在切第二根红薯,那只拿着菜刀的手背上,也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。那道划痕还没结痂,周围微微肿着。陈安姣看着那道划痕,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歪歪扭扭缠上去的碎布条。她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跳了跳,把她和奶奶之间的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她收回目光,把脸转向灶膛里的火,慢慢眨了一下眼。五岁那年的冬天,陈安姣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。奶奶骂她,打她,不给她饭吃,不让她进屋睡。可夜里她昏过去之后,奶奶还是给她盖了条被子,给她包了膝盖上的伤,手也被割破了。那不是心软。陈安姣后来想了很久,觉得那不是心软。那是什么,她五岁说不清楚。但她在那个火光跳动的清晨里,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个念头——哪怕是最恨她的人,也杀不死她。而她活下来了。等春天来,等妈妈回来。等天暖和了,等手不疼了。等有一天气力攒够了,等路能走远了。等她会跑了,就自己跑出去找妈妈。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起来,整个厨房慢慢暖了。奶奶把切好的红薯倒进锅里,添了两瓢水,盖上锅盖。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,白花花的热气扑在陈安姣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蹲在灶膛前面,两只手拢着火苗。火光在她眼睛里跳,在她小小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那天早上她喝了两碗红薯粥,奶奶没骂她。
天彻底亮了,院子里传来鸡叫声。陈安姣放下碗,去院子里收衣服。走到井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低头往井里看了看。井水映着天光,青灰灰的一小片圆,深不见底。她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身后那口井安安静静地敞着口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,吞过她五年的哭声,吞过她无数滴掉进去的眼泪,如今什么都吞不下去了。因为那孩子不哭了。五岁的陈安姣,从那个冬天开始,再也没有为"疼"掉过一滴眼泪。
第一章完,大家觉得这本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小编的另一部《你比月光先来》,收藏加关注,作品持续更新中……😘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