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年的冬天,周慧梅回来了。那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安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举过头顶落了下去,咔嚓一声柴火裂成两半。她劈了一堆码在墙根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,柴火断面朝外排成一行,看着利索。
院门响了一下。安姣没抬头,以为是老太从邻家串门回来了,斧头又举起来落下去,咔嚓。

姣姣。
那个声音,安姣的斧头停在半空。
她慢慢转过身去,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瘦得脱了形,颧骨支棱着,两腮塌陷下去,头发枯黄地拢在耳朵后面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领口的毛边磨得更宽了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,手指头蜷着,关节粗大变弯,像十根弯了的树枝。
安姣把手里的斧头放下了。她站在劈柴堆旁边,两只手垂着,指尖全是木屑和泥。她没有跑过去,就站在原地,看着门口那个女人。周慧梅往前走了两步,腿脚不太利索,步子慢吞吞的,走到一半就停了。她看着安姣,嘴角抖了抖想笑,可笑容还没成形眼眶先红了。

姣姣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
妈回来了。
安姣站在原地,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看了周慧梅很久,久到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周慧梅额前的碎发吹乱了,她才开口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

妈。
然后她走了过去。没有跑,走过去的步子很稳,走到周慧梅面前站住了。她比十岁那年长高了不少,头顶快要够到周慧梅下巴了。她仰头看着妈妈那张瘦脱了形的脸,伸手摸了摸周慧梅的手——那十根手指粗大变形,关节突出像老树疙瘩,掌心里的茧子厚得扎手。周慧梅的手反过来握住她的,攥得紧紧的:

长这么高了。
安姣点头,婆孙两个在堂屋碰面的时候气氛不算好。老太坐在八仙桌的旁边,嘴里磕着瓜子,上下打量了周慧梅一遍:

怎么?外面混不下去了?
周慧梅低着头站在堂屋中间,两只手交叠着攥在一起,声音又轻又低:

厂里不行了,裁人,我就回来了。

回来也好。
老太把瓜子壳吐在地上:

家里缺个人干活,你歇两天就开始吧。
周慧梅点了下头:

嗯。
安姣站在妈妈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两只手攥着拳,看着老太那张脸,又看了看妈妈弯着的后背。她没说话,走过去把周慧梅手里的蛇皮袋接过来拎进自己那间小屋,放在床脚。那间小屋还是巴掌大,半面墙用旧木板钉的,多住一个人挤得转不开身。但她把铺盖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半边床来。
那天晚上周慧梅躺在安姣身边,娘俩挤在一床薄被子里。周慧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跟安姣记忆里一样,只是人瘦了很多,躺下来的时候肩胛骨硌着床板支棱着。安姣面朝妈妈侧躺着,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妈妈的脸。额角多了皱纹,眼角也多了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伸手碰了碰妈妈的手,那十根手指蜷着,关节弯着伸不直。安姣问:

手怎么了?

在厂里干了几年活,手指头弯了。
周慧梅把手缩了缩,又伸出来让安姣看:

不碍事。
安姣把妈妈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比妈妈的小了一圈,但指头上也磨出了薄茧。母女两只手叠在一起,粗的糙的磨着细的糙的,谁也不比谁滑溜。

妈。
安姣忽然问了一句:

你还走吗?
周慧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不走了,厂里把我辞了,我就在家陪你。
安姣没再说话,她把妈妈的手握紧了些,把脸往妈妈的肩膀那边靠了靠。周慧梅侧过身搂住她,瘦骨嶙峋的胳膊圈住女儿瘦窄的肩膀,两只手在安姣背后交叠着扣在一起,安姣闭上眼。妈妈的呼吸就在耳边,浅浅的一起一伏。她听着那个呼吸声,心口那一块堵了五年的东西慢慢松开了,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。
陈建军回来的那天安姣正蹲在院子里洗菜。摩托车的声音从村道上由远及近,她抬头看见一辆黑漆漆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,车后座绑着一箱啤酒。陈建军从车上跨下来的时候腿脚利索得很,膀大腰圆,脸上油光光的,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来。

老婆回来了?
他嗓门亮:

正好,外面我也不想干了,回来歇歇。
周慧梅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陈建军愣了一下,手上的抹布拧了拧:

你咋也回来了?

你回来我还能在外面待着?
陈建军把啤酒箱往堂屋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:

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嘛。
他往沙发上一躺,掏出手机,二郎腿翘起来晃了晃:

晚上弄点好菜,我喝两盅。
那天晚饭桌上,陈建军喝了两瓶啤酒,脸泛着红光。周慧梅端菜的手抖了一下,汤碗歪了歪洒了几滴在桌面上,陈建军筷子往桌上一拍:

端个菜都端不稳,这些年在外面都干啥了?
周慧梅低头拿抹布擦桌面:

手没劲。

手没劲不会两只手端?
陈建军嘴里嚼着花生米,声音含含糊糊:

废物。
安姣坐在桌子的对面,手里的筷子握得紧了一些。她看了妈妈一眼,周慧梅低着头继续吃碗里的饭,一声不吭。安姣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慢慢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了陈建军一眼。那张脸在灯光底下油亮亮的,喝啤酒喝得鼻头泛红,手机搁在手边上,屏幕还亮着。他没事人一样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,呼噜呼噜嚼着。安姣重新端起碗,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。然后她端着空碗去灶台洗碗,背对着堂屋里亮着的那盏灯,把碗放进水盆里搓了两遍。
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水流过手背凉丝丝的,她把洗好的碗摞好,手撑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搁着一小截蜡烛头,是她晚上做针线活用的。她盯着那截蜡烛头看了几秒,伸手把它收进了口袋。
从那天开始安姣夜里做针线活的地方换了,不在自己小屋里了,她怕蜡烛光透出去被陈建军看见找茬。她端着蜡烛去柴房最里头的角落,那里堆着干草和烂木头,谁也看不见。她蹲在干草堆上,借着巴掌大的烛光纳鞋底、缝衣裳,针扎进布层里扎得又快又稳,声音压到最低。
每天晚上她做完活回屋,周慧梅还没睡,坐在床边等她。见安姣推门进来就招招手让她过来,伸手给她揉肩膀、捏胳膊。安姣的手上全是针眼,周慧梅摸到那些小血点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揉得更轻了些。

妈。
有天晚上安姣把脸埋在妈妈胳膊弯里,闷闷地问了一句:

他什么时候走?
周慧梅知道"他"是谁,她拍着安姣的背说:

他不走了吧,说是要在家待着。
安姣没再问了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闻着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,过了很久才睡着。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陈建军又喝了酒,周慧梅端汤过来手抖了一下,汤碗歪了,大半碗热汤泼在陈建军腿上。他嗷了一声跳起来,一巴掌甩在周慧梅脸上。周慧梅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,额头磕在桌角上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。
安姣从厨房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周慧梅撑着地慢慢爬起来,额头上那道口子往外冒着血,半边脸全是红的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只摔碎的汤碗碎片,瓷片扎进掌心里但她没松手。
安姣冲过去挡在妈妈前面,两只胳膊张开把周慧梅护在身后。她盯着陈建军那张被酒精泡得通红的脸,胸口起伏着,声音没抖:

你再动她一下试试。
陈建军扬起手来要打,老太从里屋出来了,站在堂屋门口皱着眉:

行了行了,打坏了谁做饭。都消停点。
那只巴掌没落下来,陈建军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,端起酒瓶子灌了一口。
安姣转过身把周慧梅扶起来。她拿了一块干净布按住妈妈额头的伤口,血很快把布浸透了,温热的黏稠的沾了她一手。她扶着周慧梅回了自己那间小屋,让她坐在床沿上,然后蹲下来把碎瓷片从妈妈掌心里一片一片拔出来。
周慧梅疼得吸气,但没出声。安姣拔完瓷片用布条给她缠手,缠完手又拿另一块布按着额头上的口子。母女俩在昏暗的小屋里,头顶那根蜡烛火苗晃晃悠悠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,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

妈。
安姣蹲在周慧梅面前,仰头看着她:

等我攒够钱了,我带你走。
周慧梅低头看着女儿,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渗,但她伸手摸了摸安姣的脸:

傻孩子,这是咱家。
安姣没说话。她把脸贴着妈妈的膝盖,闭了一会儿眼。
那晚她坐在小板凳上守了周慧梅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,把墙缝里藏的那三十七块四拿出来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不够。搬走两个人住,租房子、吃饭、看病,这些钱远远不够,她把钱重新放回去,坐回小板凳上,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青色天光。快了。她会跑出去的。等攒够了钱,等长够了力气,等路走远了,她带着妈妈一起跑。2
辛苦啦——这章太好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