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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二 云夫人

箫上朱绳未改

云夫人独自去了一趟玄都观。

这件事她没让任何人知道。没有告诉丈夫,没有告诉儿子,更没有让云缨觉察出半点风声。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,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天不亮就出了城。路上走了两个多时辰。到山下时,太阳已经挂得老高。她让车夫在山脚等着,自己提着个篮子,慢慢往山上走。

石阶又窄又滑。云夫人走得很慢。她不是养尊处优的人。丈夫是武将,早年在边关,她也跟着吃过苦。这些山路难不住她。难的是心里那道坎。

她来之前想了很久。到底该不该来?来了说什么?那孩子肯不肯见?她心里没底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因为她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
云缨这两年过得怎么样,她这个做娘的比谁都清楚。

那孩子从来不哭。从玄都观回来之后,就再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掉过一滴泪。她照旧吃饭、说笑、练枪、巡街。有时候在饭桌上,她讲军中的趣事,把一家人都逗得前仰后合。可云夫人注意到的,是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笑的时候,里面是空的。像一池水,表面照着光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
她常常半夜起来,走到女儿房门口。房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她能看见云缨坐在窗边,对着墙上一支玉箫发呆。有时候她会伸出手,摸一摸箫上的红绳,然后又收回来,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。她不出声。云夫人站在门外,也不出声。两个人只隔着一扇门,像隔了万水千山。

山门越来越近了。云夫人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。石阶两旁的竹子长得极密,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这声音她听过。云缨小时候,总爱往玄都观跑。回来时头发上总沾着竹叶。她还问过:“那竹林子里有什么好的?”云缨笑嘻嘻地说:“就是好闻。娘,你也该去闻闻。”

她如今来了。竹子还是那样,清苦中带一点淡香。可她的女儿,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这山里的竹叶了。

她走到山门口。一个小道士正在扫地,看见她,上前问好。云夫人说明来意。小道士犹豫了一下,让她稍等,便进去通传了。

云夫人站在山门外,把篮子换了个手。那篮子不重,里面是几包点心和一罐她自己腌的梅子。那孩子爱吃酸的。小时候来云家吃饭,别人家的孩子都抢糖,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夹一颗梅子,细细地嚼。

不多时,小道士出来了。他说:“赵公子说,请夫人到竹间小院去。”

云夫人跟着他进去。穿过前殿,绕过几座偏院,沿着一条铺满竹叶的小路走了一会儿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小小的院落依在竹林边。院墙不高,墙上爬着藤蔓。院门半开着。她跨进去,看见一个年轻人从石桌旁站起来。

他很瘦。这是云夫人第一个念头。瘦得过分了。那件青衫穿在身上,像挂在竹竿上。脸色也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可他还是好看。眉目清俊,神态从容。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没有半点烟火气。

“云婶。”赵怀真行了一礼。

云夫人喉咙一哽。她勉强笑了笑:“别行礼了。你身子不好,坐下吧。”

赵怀真让她坐了,自己才慢慢坐下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牵动什么。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。他抬手给她斟茶。手指瘦长而稳。云夫人看着那双手,心里像被人用细针慢慢扎。

“这茶是山上的野茶,粗了些,您别嫌弃。”赵怀真说。

云夫人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苦,可咽下去之后,舌根上泛着一丝极淡的甜。她放下茶盏,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对门赵家的小公子。那时候他还小,生得粉雕玉琢的,见人就笑。那时候多好啊。两家的孩子还小,巷子里天天热闹。

“怀真。”云夫人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重,可每一个字都像含着千斤,“婶今天来,不是替缨缨说话。我也没告诉她我要来。我就是自己想来。想来看看你。”

赵怀真没说话。他微微低着头,目光落在茶杯上。

“你爹娘都好吧?”云夫人问。

“好。前些天刚来看过我。”赵怀真说。

“你娘身子骨弱,你多宽宽她的心。”云夫人说,“她不容易。”

“是。”赵怀真应道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竹林里穿过来,把石桌上的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个身。云夫人看着那几片叶子,慢慢地说:“怀真,婶不怪你。你做的那些事,婶虽然不全懂,可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你从小就是这样,有什么都自己扛着,不肯麻烦别人。”

赵怀真没有接话。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缨缨她……”云夫人停了一下。她端着茶盏,手指在盏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“她现在挺好的。真的挺好的。升了官,管着不少人。长安城里提起云家姑娘,没有人不竖大拇指。她以前总说,要当大将军。现在也算是往那上头走了。”

赵怀真“嗯”了一声。极轻。

“可她不开心。”云夫人说。这四个字,她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烫嘴。

赵怀真还是没说话。

“她嘴上不说。从小到大,她就爱逞强。摔了不哭,伤了不喊。小时候从墙头上摔下来,腿磕得全是血,回家还跟我笑。你跟她熟,这些你都知道。”云夫人看着他,“可她心再硬,也是肉做的。”

“婶知道。”赵怀真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云夫人叹了口气。她把篮子推到他面前,“这些都是给你带的。你有空就吃一点。别整天就着苦茶过日子。”

赵怀真道了谢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云夫人起身告辞。赵怀真送她到院门口。云夫人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
“怀真。”她看着他,“婶问你一句。你以后,打算就这么过下去了?”

赵怀真站在竹影里。阳光落在他脚边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云婶,我出不了这座观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拖着她。她还年轻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她会遇到更好的人,有更好的日子。”

云夫人看着他。她没有反驳。她知道这孩子的性子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跟她女儿一模一样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你们俩啊。”她叹了口气,眼眶微微红了,“一个比一个倔。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”

赵怀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,像竹叶上的露水,太阳一照,就要散了。

云夫人下山去了。赵怀真回到院中,把篮子打开。里面有桂花糕、枣泥饼,还有一小罐梅子。他打开罐子,夹出一颗梅子放进嘴里。酸得他皱了皱眉。然后那酸味慢慢化开,泛出一丝极淡的甜。

他嚼着梅子,抬头望天。天很蓝,云很薄。风从长安的方向吹来,暖烘烘的。

他好像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小姑娘在笑。

那笑声穿过竹林,穿过山门,穿过他这一生最好的、最疼的、最舍不得的时光。1

段评

kswl,这章好戳人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