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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一 钱叔

箫上朱绳未改

钱叔每年都上一次玄都观。

他如今不在云家当差了。三年前从云府退下来,在长安城外开了间小小的茶铺。铺面不大,就在官道边上,来往客商歇脚的地方。茶不是什么好茶,可钱叔把水烧得好。滚水冲下去,茶叶在碗底舒展开,香气扑鼻。过路的人就着茶吃干粮,都说他这儿的茶化食。

可钱叔自己知道,他这铺子从来不指望赚什么钱。

茶铺再往西走三十里,就是玄都观。他选这个地方,是因为每个月都能看见那孩子。不对,那孩子已经不小了。算起来,该有二十五六了。可钱叔总还是把他当成那个坐在马车里、脸色白得吓人的小公子。

钱叔第一次上山,是在赵怀真刚封门后一个月。那时候他伤势未愈,人也起不来。钱叔站在小院外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他知道那个小公子不想见人。他就把带来的几包药材放在院门口,又站了半晌,转身走了。

后来过了半年,赵怀真能下地了。钱叔才在观里见着了他。赵怀真瘦得脱了相,可精神还算稳。他见了钱叔,点了点头,说:“钱叔,进来喝杯茶。”钱叔跟着进了屋。屋子里收拾得整齐,桌上摊着经卷,墙角放着药炉。赵怀真给他倒茶。茶是从山下买的粗茶,泡得极浓。钱叔喝了一口,觉得苦。但他没说话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
从那以后,钱叔每年春秋各上一趟山。也不多待,就坐一会儿,喝一杯茶,问问身体。赵怀真都答。也不多说,也不诉苦。两个人像两棵对望的老树,风来了点一点头,风走了各自沉默。

钱叔来,从不提云缨。

不是不想提,是不敢。他打小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。云缨像火,赵怀真像水。一个在山下烧,一个在山上流。钱叔知道他心里有她,也知道她心里有他。可这两个人都太硬了。硬得让人心疼。

有一年秋天,钱叔上山时,赵怀真破天荒地问了一句:“她好吗?”

钱叔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:“好。升官了,手下管着百来号人。巡城、练兵,样样都干得利索。”

赵怀真没再问了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月季。那花是云缨种的,已经长成了一大蓬,每根枝条都带着刺。他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好就好。”

钱叔没接话。他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怀真还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尖的角。钱叔心里发酸,赶紧走了。

下山的路上,钱叔头一回觉得自己老了。他给云家当了一辈子护卫,什么刀山火海都见过。可这世上最难守的,不是哪座城,也不是哪扇门。是两颗明明靠得很近、却都咬着牙不肯回头的心。

他回到茶铺,天已经黑了。老板娘正收摊。见他回来,笑问了一句:“又去见那位小公子了?”

钱叔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这人也怪。人家又没请你,你自己年年往上跑。”老板娘说。

钱叔把外袍脱下来,挂到墙上。他看了看茶壶,壶里还剩半壶凉茶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,仰头灌下。

“你不懂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,我答应过要守着。”

老板娘不解,也懒得再问。钱叔端着空碗,坐在门口的条凳上。官道上的晚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竹叶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眯起眼睛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沉下去。远处山上,有一点微光,像谁的眼睛。2

段评

这段写得很戳人,感觉很有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