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夫人每个月都写一封信。
信写好了,就交给府里的老仆,由他骑马送到玄都观去。信里的内容总是差不多的。开头问安,中间写些家常,末尾嘱咐添衣吃饭。她从不写“想你了”这种话。她知道,儿子看了会难过。可她不写,心里又堵得慌。只能把那些想念揉碎了,化进字里行间。写院子里新开的桂花,写后厨新来的厨娘做的一道菜,写巷口卖豆腐的老陈头又涨价了。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像细密的针脚,一针一线地把家里的日子缝成布,寄给山上的儿子。
赵怀真每信必回。他的回信也写日常。写山上下了雨,竹林里冒出几棵新笋。写道藏阁修补了一批旧经,其中有一卷竟是前朝的手抄本。写他的身体尚可,不必挂念。信的末尾,永远是同一句话:“母亲保重。”
赵夫人把每一封信都收在一个樟木匣子里。夜深人静时,她就取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看一遍,心里就静一点。像她儿子还住在对面小院里,隔着一条巷子,什么时候都能见着。
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一天。那天下午,儿子从玄都观回来,没进门就跪在了她面前。他说,娘,我活下来了。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听他说了后半句。他说,可他这一辈子都不能离开玄都观了。他说这话时,脸上甚至是笑着的。那笑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像一片落到水里的花,明明在笑,可已经被水浸透了。
她当时抱着他,哭得昏天黑地。赵少卿站在旁边,眼睛红得吓人。只有赵怀真,一声没哭。他把母亲扶起来,说:“娘,我真的不悔。我当初走那条路时,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比起让长安城里几十万人陪葬,我一个人待在山上,已经很好了。您想开些。”
她怎么想得开呢。
那是她的儿子。她唯一的儿子。从小多病,在药汤里泡大。她对他没有别的奢望,只想让他活着,健健康康地活着,娶妻生子,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可老天偏偏不肯遂她的愿。
刚出事那阵子,她天天哭。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。云家夫人来看她,两个女人相对无言,只有眼泪。后来她不哭了。不是想开了,而是哭不动了。再后来,她开始去山上。一个月去一回。头几回,赵怀真还见她。母子俩坐在小院里说说话。她仔细看他的脸。瘦,可精神还好。她就放心了。可有一回她下山时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他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墙,慢慢地弯下腰去,咳嗽咳得整个背都在抖。她当时腿就软了。可她没回去。她知道,他不想让她看见。
那之后,她去得少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怕自己这副样子,让他更不好受。他开始回绝她的探望。让小道士传话说,山上风大,母亲别来了。她就不去了。只是依然每月写信,让人送东西。有时是衣裳,有时是吃食,有时只是几包他从前爱用的墨。
这些事,她做得极安静。巷子里的人都不知道。她不想让人议论,更不想让对门云家的丫头知道。那孩子心里也苦。她看得出来。
有一回,云缨从宫里领了赏赐回来,提了一盒御膳点心,乐呵呵地送过来说给赵伯母尝尝。赵夫人接过来,看着云缨的脸。那张脸上全是笑。可赵夫人在她眼底看见了和自家儿子一模一样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极深的、不愿让人看见的疼。
她当时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“缨缨。”她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云缨回头。
赵夫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只是走过去,把云缨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,轻声说:“你没事的时候,多来家里坐坐。伯母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云缨笑了:“好啊,我天天来蹭饭,伯母别嫌烦。”
赵夫人也笑。那笑里有心疼,也有认命。两个孩子,一个在山上,一个在山下。她这个做母亲的,只能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入冬之后,赵夫人又去了一趟玄都观。这次她没见着赵怀真。小道士说,赵公子去后山了,那里风大湿气重,要她先回。赵夫人点点头,把带来的棉袍交给小道士,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半山腰时,她停住了。她看见山道旁的一棵老树上,系着一截细细的红线。那线已经褪色了,被风吹得卷在枝头,像谁遗落的一滴血。
她伸手把红线解下来,缠在自己的手指上。那线极细,极轻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云缨还没出生时,她去鹤鸣祠求过一根平安绳。后来,那根绳子被她系在了怀真的手腕上。再后来,那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,不见了。她难过了很久。直到有一天,她看见怀真那支玉箫上,又系了一根新的红绳。不是她求来的那根。可她知道,那是另一个小姑娘,用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方式,把心系了上去。
赵夫人把那段红线放进袖中,继续下山。天渐渐黑了。山道上没有一个人。她的脚步声在风里响着,孤单,却坚定。
她忽然觉得,儿子到底比她幸运。至少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,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系上一根红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