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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玄都竹影,箫声独响

箫上朱绳未改

玄都观的清晨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。

天光还没亮透,山间的雾就已经漫进了竹林。赵怀真推开小院的门,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慢慢走到竹林中央。他如今不用看路。这片林子的每一根竹子、每一块石头,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脚踩在积年的竹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雾从竹枝间缓缓流过去,带着清苦的竹叶味。他站定,面朝东方,开始打拳。

起势。野马分鬃。白鹤亮翅。手挥琵琶。

他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在推动一条看不见的河。可若有人细看,会发现他的每一处关节、每一丝肌肉都处在一种极微妙的平衡之中。那股在体内融为一体的阴阳二气,随着他的拳势缓缓流转。不再像从前那样互相对撞,可也不肯真正安宁。它们在他的经脉里游走、纠缠、撕咬。每一次抬手,每一次转身,都像在刀锋上行走。

可他没有停。这些年来,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。它像他的呼吸一样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不请自来,也不肯离去。

一套拳打完,他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他收势站定。晨雾在他周围缓缓流动,像一群沉默的旧友。他抬起眼,看向远处山门的方向。那里还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慢慢走回小院。

院里的陈设和他刚来时没有太大变化。一张石桌,两把竹椅,墙角那丛云缨种下的月季,已经长成了很大一蓬。每逢花季,枝头开满红花,像一团团攒动的火。眼下花期将过,只剩零星几朵,缀在暗绿色的枝叶间,风一吹,便落下几片花瓣来。

赵怀真走到月季前,弯腰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,放在石桌上。他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觉得这些花瓣躺在地上可惜了。阳光快出来时,他会把这些花瓣收进一个小木盒里。盒子里已经存了许多干花瓣。有月季,有山茶,有桂花,还有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野花。都是这些年他在这观里捡的、采的。没人知道这个盒子。也没人问他为什么存这些东西。

回到屋中,他先给自己熬了一碗药。这些药是玄空住持每月差人送来的。药方是太医院陈医令留下的老方子,治标不治本,但能让他体内的气息稍微稳当一些。他如今比当初刚封印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。至少不会动辄咯血,也不会像那几个月一样,连床都下不了。可那仅仅是被阵法“磨”过之后的适应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具身子每况愈下,再多的药,也只是把最后的油灯捻子拨亮一点。

药很苦。他一口饮尽。然后走到书桌前,翻开昨日抄到一半的经卷。

这些年来,他把玄都观道藏阁里的经卷重新整理了一遍。缺页的,补抄;破损的,修补;有批注的,誊录成册。玄空住持说,这是玄都观百年未有的功德。赵怀真只是笑笑,说总得做点事。

他的日子过得很静。清晨练拳,上午抄经,午后小憩,傍晚再练一趟,或者整理道藏。天色好的时候,他会走到能望见山门的高坡上,站在那棵老松下,朝远处看。

从这里看出去,山道如一条灰白色的线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晴天时,能看到官道上往来的车马,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。再远一些,就是长安城的方向。天气极好的时候,能看见城楼模糊的轮廓,像一道淡青色的剪影。更多的时候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山,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。

他还是会站很久。

不是为了看见什么。只是觉得站在这里,心里会踏实一些。风从长安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,他会闭上眼睛,多站一会儿。他知道,云缨在城里。他听不到她的声音,看不到她的身影。可他知道她在。风里似乎有她的气息。那种极烈的、像火又像风的气息。每当他站在这高坡上,都觉得她好像并没有那么远。

其实他错了。很远。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
但他还是每天都来。

入夜后,他会坐在竹林里吹箫。

他的箫声和从前不大一样了。不再那么清越,也不再带着少年人那股按捺不住的明亮。如今的箫声很沉,很静,像幽深的山泉从石缝间流过去。有时吹着吹着,调子会断。不是忘了,是气息接不上。他的肺已经不如从前了。入秋以后更甚。可他还是要吹。就像他每天都要打拳、每天都要抄经、每天都要去高坡上站一会儿一样。这些事情,一件件地叠起来,才拼成一个还在活着的赵怀真。

那支玉箫还是老样子。温润,安静。箫尾系着那根红绳。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,从朱红变成了一种极浅的、近乎粉白的颜色。可它没有断。赵怀真每次吹完箫,都会把红绳在指尖绕两圈,再轻轻抚平。他不大敢用力。怕它断。

他有时会想起鹤鸣祠。那个香火稀薄的下午,云缨把红绳系上玉箫时,她的手指在抖。他当时以为她冷。后来才明白,她是在怕。怕他死,怕他走,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。可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用一根红绳,把自己最大的心愿系在了他最贴身的东西上。

如今这根红绳还在。她的心愿,他大概是守住了。可他却把她最害怕的事变成了真。

“她过得好不好?”他常常想。

玄空住持隔一段时间会下山一趟。赵怀真从不托他打听长安的消息。玄空也不主动说。只有一次,住持从山下回来,路过赵怀真的小院,见他在给月季浇水,便停下来说了一句:“云家小姐入了北衙禁军。听说巡城很卖力。坊里的泼皮都怕她。”

赵怀真当时提着水壶,手极轻地颤了一下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不敢多问。怕问得多了,心就乱了。

住持也不多说。站了片刻,便走了。

那天黄昏,赵怀真站在高坡上,朝长安的方向望了很久。太阳沉到城后去,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。他站在那里,想着云缨巡城的样子。她一定还是那样,走路带风,枪不离手。看见不平就上,遇着恶人就打。她不会变的。那是她。像火一样,永远也不会变成水。

他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。

他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她当将军的模样了。她穿上铠甲、骑上高马、带着士兵走过长安城的样子。他只能想象。可哪怕是想象,也让他心里泛出一点暖。那个人终究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。这比什么都好。

夜色沉下来。赵怀真慢慢走下高坡。月光穿过竹林,把路照成银白色。他走到院门外,忽然停住了。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。极轻极轻的,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去听。只有风声,从竹梢上掠过去,哗啦哗啦地响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推开了院门。月光像水一样漫进来。院里的月季在月光下红得发黑。石桌上,那只装干花瓣的小木盒静静躺着。他走过去,把木盒拿起来。盒底已经攒了满满一层花瓣,干燥的、脆弱的,还残留着极淡的香。

他打开木盒,把今天捡的那几片月季花瓣放进去。

“她很好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极轻,像是在跟这满盒的花瓣说话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她会很好。”

月光落在他的手上。那只手瘦得厉害,青筋分明,像一截风吹日晒的老竹。他把盒子合上,抬眼看向长安的方向。

山的另一头,灯火正亮。1

段评

作者大大,太好磕了kswl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