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长安城西,永宁坊。
天还没亮,坊门刚开了一条缝,早点摊子的热气已经漫了出来。几个卖菜的农夫挑着担子进坊,边走边闲聊。忽然,坊墙边的小巷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“杀人了!快来人啊!”
晨雾中,一个瘦小男子从巷子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,身上衣裳被撕得稀烂,左眼青肿,嘴角带血。他跑出来没几步,就被从巷子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了回去。紧接着,是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。
等巡逻的武侯赶到时,那男子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,扔在巷口。旁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姑娘,手里提着枪,枪尖上还挑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破布。她甩了甩枪,把那片破布抖落在地。
“大清早的,在人家姑娘窗根底下蹲着。偷看偷听还想偷东西。”红衣姑娘把枪往肩上一扛,“真当永宁坊没人管了?”
武侯们认识她。自从一年前云家小姐开始巡街以来,这永宁坊附近的泼皮无赖都学乖了不少。以前这条巷子半夜里常有酒鬼闹事、小贼翻墙,现在都少多了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碰上一个叫云缨的,想跑都跑不掉。
“云姑娘,又劳烦你了。”领头的武侯苦笑。
“不劳烦。”云缨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人交给你们。要是再跑出来,我可就上你们官署去要人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武侯们赶紧把地上的男子架起来,押走了。
云缨站在巷口,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。街坊们陆陆续续出来了。有个卖豆腐的大娘朝她招手:“云姑娘,来碗豆浆!刚磨的,还热乎!”
云缨笑着摆摆手:“今儿要去营里,不喝了。改天给您帮我留一碗。”
她翻身上了马。那匹黑马已经长得极高,鬃毛油亮,四蹄如风。她轻轻一夹马腹,黑马便朝着城北的方向奔去。晨光把她红色衣摆照得发亮,像一道划破长街的流星。
一年了。
她入了军籍。不是靠云家的关系,是她自己在北衙禁军里考进去的。从最底层的巡城小队做起,每天天不亮就上街,巡逻、布防、抓贼,干了一年,没有一点纰漏。上头看她身手好、胆气足,又通兵法,有意提拔。她没拒绝。她如今只想做事。
一年来,她没再去过玄都观。一次都没有。
有几次巡城到了城东门,远远地能看见那座黛色的山。她就勒住马,看一会儿。然后转头,继续巡街。她不能去。她发过誓。既然他不开门,她就不再踏上山门一步。
她不去,但她也没忘。一刻都没忘。
那支玉箫她带回来了。就挂在她的马鞍旁。每次巡城回来,她都会取下来擦一遍。红绳还在。只是颜色更淡了。她问过娘,这绳子会不会断。娘说,红绳是求来的,命长着呢,断不了。云缨没说话,只是把箫挂回了原处。
“六尺之内,我是无敌的。”
这句话是在一次巡街时喊出来的。
那天傍晚,云缨独自巡街,撞上五六个泼皮在巷口围打一个老乞丐。她下马提枪,一个人冲了过去。对方见她是个姑娘,刚嘲笑了两句,就被她一枪杆抽飞了一个。剩下五个人一拥而上。她在狭巷里以一敌五,枪出如龙,枪收如蛇。前后不过半炷香,五六个人全躺在了地上。这时候坊里街坊都赶过来了。云缨把枪往地上一顿,朝围观的众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都记住了!以后永宁坊这一片,六尺之内,我是无敌的!谁要敢在这里闹事,先问问我这杆枪!”
有人喝彩,有人大笑。可这话越传越广。到后来,连别的坊的泼皮都知道了。说永宁坊有个红衣女将,使一杆铁枪,近身六尺之内,没人打得过她。有人不服,专门来找她比试。云缨来者不拒。她在军中练了一年,枪法早已脱胎换骨。她把实战当成了磨枪石的试炼。一个月里,她接了七场挑战,七战七捷。
从那以后,“六尺之内,我是无敌的”再也不是一句玩笑。它成了一个名号,一道令牌,一声警告。
可只有云缨自己知道,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。
六尺之外,都交给我吧。
那是另一个人曾对她说过的。那个人现在不在了。所以这六尺之外,也得由她来扛。她一个人,扛两份。
夜里,她时常会梦见玄都观。梦见竹林,梦见月光,梦见一扇关得极紧的门。门上满是裂纹,像一张苍白的脸。她站在门外喊他的名字。他就在门后,不出声。每次梦到这里,她都会惊醒。然后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在家人面前,她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云缨。在军中,她还是那个敢打敢冲的云家女。可她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她笑得还是那么亮,可眼底多了一层暗色。像一面擦得再亮的铜镜,也照不出从前的光了。
有一天,她巡街到鹤鸣祠。
祠堂还是老样子。香火稀稀落落。庙祝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坐在门口打盹。云缨在马上停了一会儿。她没进去。她只是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小姐,怎么了?”随行的军士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云缨收回目光,“继续巡街。”
她策马离开。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。
那根红绳,和那支玉箫,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她知道,他还在。
她也知道,她不会再去找他了。
但长安城里有风的时候,她还是能听见箫声。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。那时候她就会抬起头,朝西边看一眼。然后握紧枪,继续往前走。
你守护长安。我守护长安。
我们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半。这样,也算是一起吧。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