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缨回到长安那天,城门刚开。
守城的兵士看见一个红衣少女骑马而来,浑身又是泥又是血,脸色白得像纸,都吓了一跳。有人认出了她,赶紧让开道。她谁也没理,打马穿过城门洞,直奔云府而去。
云府门口的家丁正在洒扫,看见自家大小姐这副模样冲进来,扫帚都扔了。消息传进内宅,云夫人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。云大将军随后赶到。云缨从马上下来,脚一沾地就往前栽。云将军一把扶住她,低头看见女儿满身伤痕,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。
“缨缨!”云夫人抱住她,眼泪涌了出来,“你怎么伤成这样?赵家那个孩子呢?他不是跟你一起吗?”
云缨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说话,可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她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,又看着父亲紧皱的眉头,身子一软,整个人栽进了黑暗里。
等她再醒过来,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屋子里很静。窗半掩着,有风吹进来。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。脑子像一锅被打翻的浆糊,什么都搅不清楚。赵怀真、两仪门、怨灵、那扇关上的门、他在门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,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。
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。她娘每天都让人把她的被褥拿出去晒。她小时候最喜欢这股味道,觉得那是世上最安心的气息。可现在,这味道让她想哭。
她在家里躺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。云夫人急得不行,变着法儿做了她爱吃的菜,端到床前。她只喝几口汤,然后就摇头。云大将军来看她,坐在床边不说话。父女俩沉默了半天,云将军只问了一句:“他呢?”
云缨没有回答。
云将军也没再问。他叹了口气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听说玄都观出了大事。大理寺已经派人去处理了。你……先养着。等你好些了,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云缨把脸转向墙内。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,洇湿了枕角。
玄都观的事,在长安城里传得极快。
不过数日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。有人说,城外玄都观后山裂开了一道口子,有无数恶鬼跑出来,差点把长安城都吞了。有人说,是一个无名少年舍身封住了那扇门,用自己的命换了全城人的命。还有人说,那少年其实是神仙下凡,早就知道自己命里有此一劫,所以常年在观里修行。
云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正坐在西市的一个小摊前。
是小桃硬拉她出来的。小桃说,她再不出门晒晒太阳,人都要长霉了。云缨没有力气拒绝,就跟着出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,头发随便扎着,和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云家大小姐判若两人。
摊子上卖的是胡辣汤和烤饼。她面前的那碗汤已经凉透了,油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。小桃坐在对面,一脸担忧地看着她,也不敢开口。
邻桌几个汉子正聊得火热。
“你们是没去玄都观看,那场面!后山半拉山崖都崩了,地上全是黑印子。那些道士死了好几个。剩下的人说,多亏有个年轻后生,也不知道叫什么,把那些鬼东西全给封了回去。那本事,玄得很!”
“我听说那后生是鸿胪寺赵少卿家的公子。打小就有病,一直在玄都观住着。这次为了救全城人,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。”
“真是造孽啊。赵少卿那么个好人。”
云缨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小桃紧张地看着她:“小姐……”
云缨忽然站起来,把几枚铜钱拍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小桃赶紧追上去。云缨走得极快,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。可那些话已经钻进她脑子里了。甩不掉。
搭上了命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可她知道,他没死。他还活在山上,活在竹林里,活在那扇门后面。可他不能出来。他活着,却再也不能踏进这座城一步。这跟死又有什么区别?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进了屋,她就坐在床边发呆。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她没点灯。黑暗里,她抱着膝盖坐着,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。
小桃在门外守着,不敢进来。她知道小姐的脾气。这种时候,谁劝都没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云缨忽然动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。里面放着一杆枪。
是她小时候用的那杆木枪。枪头缺了个角,枪杆上还有她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她把木枪取出来,抱在怀里。木枪已经很旧了。可那上面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,像竹叶,又像玉箫上残留的温度。
她抱着木枪,靠着柜子慢慢滑坐下去。
“你守护长安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守护你。”
这是很多年前,她在乐游原上对赵怀真说的话。那时候长安的灯亮得像白昼,孔明灯飞得比星星还高。那时候他还在。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上元节,很多很多盏灯,很多很多条一起走的路。
可现在,那些全都没有了。只剩她一个人,坐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,抱着一杆再也不能上阵的木枪。
她把脸埋在木枪上。木枪上落满了灰。那灰蹭在她脸上,和泪痕混成一片。她没有去擦。
第二天一早,云缨推开了房门。
小桃靠在门边打盹,听到门响,一下弹起来。她看见云缨站在门口,已经换好了衣裳。那是一身暗红色的旧劲装,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她的头发重新束了起来。她的眼睛是肿的,可目光却是定的。和过去三天判若两人。
“小姐,你这是……”小桃愣愣地问。
“去校场。”云缨说。
“校场?现在?”小桃张大了嘴。
云缨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院中,抄起靠在墙边的白蜡杆枪。那根枪杆已经被她握得发亮。她掂了掂,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。
“跟夫人说,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小桃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她看见云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晨光打在她身上,将那身旧红衣染成了一种极烈的颜色。
像是火烧起来之前,最后的那一点暗红。
云缨到了校场。场上已经有人在练武了。几个军中的教头看见她,都有些意外。他们知道云家大小姐出去游历了近两年,刚回来。听说人是回来了,可状态很不好。这会儿见她提着枪过来,都让开了一块地方。
云缨走到演武场中央。她谁也没看,把白蜡杆枪一抖,便开始练。
出枪、收枪、进步、回身。她把每一招都使得极猛。像是要把全身的劲都顺着枪尖甩出去。枪风呼呼地扫过地面,扬起一阵沙土。她的身子随着枪旋转、起落,像一团在风中燃烧的火。
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,远远地看着她。
她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她的眼里只有枪尖。那枪尖像一条不肯停的蛇,在虚空中不断撕咬着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套路。她只知道,如果停下来,那些眼泪、那些不甘、那些委屈就会像洪水一样涌上来。她不能停。
一直练到两只胳膊再也抬不起来。白蜡杆枪从手中脱落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她的手掌心全是血泡,泡破了,血渗出来,把枪杆染得斑斑驳驳。她大口喘着气,半跪在地上。汗水混着血水,从下巴滴进泥里。
她抬起了头。太阳已经升得极高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向远处。
那是玄都观的方向。
隔得太远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连绵的山影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把那个地方和这座城隔开了。她知道,他还在那里。在某扇他不再走出的门后面,打着他的太极,吹着他的玉箫,系着他那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“赵怀真。”她哑声叫了一句。
然后她慢慢地、站了起来。
“你不让我来,是吧。”她对着远山,一字一句地说,“好。我不去。我就在长安。你守着你的门。我守我的城。你说过的,六尺之外都交给你。现在你不在。那这六尺之内,我替你一起扛。”
她转过身,重新把白蜡杆枪捡了起来。
风吹过校场,把她的衣摆卷得翻飞。她站得极直,像一杆刚刚磨好的枪。1
这也太好哭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