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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逆转阵法,以身合阴阳

箫上朱绳未改

云缨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
她抱着玉箫,就那么跪在阵盘边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。她的血和泪混在一起,把地面洇出一小片暗红。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该去哪儿。外面的天已经大亮,可她的世界好像还停在昨晚那片白光里,怎么也醒不过来。

“赵怀真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得像是从灰烬里挤出来的。

没有人回应。秘境的石壁上,有风从什么地方渗进来,呜呜地响,像这座山在哭。

忽然,她怀里的玉箫动了一下。

极轻极轻的一下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碰。云缨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。

阵盘上,那七样灵材的残骸正在发光。

那光极微弱,像烧尽的炭灰里最后几粒火星。起先只是一点两点,后来慢慢多了起来,连成一条极细的线。那线沿着阵盘的纹路游走,从坎位到离位,从巽位到震位,所过之处,石面上的刻痕依次亮起。云缨认得那些纹路。就在刚才,这些纹路还承载着那场惊天动地的逆转。现在,它们像余烬般重新燃了起来。

她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盘中央。

那里,空气开始扭曲。

先是一道极淡的影子,像水中倒影,缥缈不定。渐渐地,那影子凝实起来。是一个人的轮廓。瘦削的肩,挺拔的背,散落的发。他跪坐在阵盘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,低垂着头,像一尊刚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陶像。

赵怀真。

云缨以为自己在做梦。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疼。温热的血漫进嘴里,她的视线却依然清晰。那确实是赵怀真。她不会认错。她爬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看起来极不对劲。

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像一块被抽干了所有颜色的玉。可他的身体却在发光。不是白光,是两种极淡极淡的光,像在他体内流转的水。一种暖白,一种灰蓝,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,在他胸膛和腹部之间缓缓游动。那是阴阳二气。不是从他身体里抽出来,而是深深地、永久地融进了他的骨血。

他的睫毛颤了颤。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
云缨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。漆黑的瞳仁中,有极细微的白光和蓝光在交替闪烁,像万米深海中涌动的暗流。他看着她,似乎认出了她,又似乎没有。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,发不出声音。

“赵怀真!”云缨扑了上去。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他的身体烫得惊人,像有火在皮肉下面烧。她顾不了那么多,拼命地摇晃他,“你醒醒!你听见没有!你看着我!”

赵怀真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他的眼神慢慢聚焦,终于落在云缨脸上。他看见了她,也看见了她满脸的泪痕和血污。他的目光往下,停在了她手里那支玉箫上。红绳还系在那里,沾了血,颜色更深了。

“云缨……”他的声音极其微弱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可云缨听见了。她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把他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,脸埋进他的颈窝。他的身上有血、有汗、有灰烬,还有一股极淡的、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竹叶的气息。

“你活着。你还活着。”她哭着说,“你这个混蛋,你怎么能这样?我差点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哭声闷在他的肩头。赵怀真没有力气抬手。他就那么任由她抱着。他的意识在慢慢回笼。身体里很乱,像有千百条河在同时奔流。每一根骨头都在疼,疼得像要从里面裂开。可他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

融合阵成了。
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他的心脏猛地一抽。他活了下来,可代价是什么?

“云缨。”他又叫了她一声。

云缨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我听着呢。”

“阵……成了吗?”他问。

云缨愣了一下,拼命点头:“成了。成了。那些东西……都被吸回去了。门也关上了。你看,门关上了!”

赵怀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扇幽蓝色的两仪门已经彻底闭合了。巨大的门板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一面随时会碎的旧铜镜。可它确实关着。那些曾经从里面涌出的怨灵,已经被重新封回了门内。他还能感觉到它们。它们就在门的那一头,躁动、咆哮、撞击。那种感觉极清晰,像在听一面鼓的震动。

他感觉到了。

来自门的每一次冲击,都让他胸口发闷。门是关着的,但它和他已经连在了一起。他能感到它的重量。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重。仿佛整座山、整片天都压在了他的脊背上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“赵怀真,你怎么了?”云缨的双手还扶着他,语速极快,像怕他又要消失一样,“你哪里疼?你告诉我!我带你出去。我们出去找大夫。你还能走吗?”

赵怀真缓缓摇了摇头。他的气力在一点点恢复,已经可以抬起手了。他轻轻按住云缨的手,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冰凉,还在发抖。

“云缨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又轻又稳,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我不听。”云缨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。她死命地摇头,想把他的手甩开,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阵成了。门关了。我活着。”赵怀真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挤,“可这具身子,已经和门连在一起了。我出不了玄都观了。”

云缨不摇头了。她只是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她的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流,像两条永不干涸的河。

“你骗我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“是我不好。”赵怀真说。

“你答应过我的!”云缨又哭了起来,声音尖而嘶哑,在秘境里撞来撞去,“你说会好起来。你说要陪我去看阅兵。你说要去江南,去塞北。你说了那么多。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!”

赵怀真闭了闭眼。他知道,这一天迟早要面对。他不会为自己辩解。所有的承诺,他都记得。正因为记得,他才知道此刻说“对不起”是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。

“你骂我吧。”他说,“怎么骂都行。”

云缨扬起手,真的想打他。可那只手停在了半空,怎么都落不下去。她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的血痕,心像被人攥着,攥出了血。

“我下不去手。”她哭道,“赵怀真,我下不去手。”

她把手收回来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肩头耸动着,哭得撕心裂肺。赵怀真慢慢地伸出手,把她拉过来。她没有抗拒,顺势倒进他怀里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一个哭得浑身发抖,一个沉默地承受着。

“我不走。”云缨突然说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含混却用力,“我不回长安了。我就留在玄都观。你出不去,我进来。你不让我见你,我就拆了你的门。你休想甩开我。”

赵怀真低头看着她。她的头发全乱了,沾满了灰和血。他伸手,极慢极慢地帮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。

“云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听我说完,好不好?”

云缨没出声。她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那微弱而急促的心跳。

“我很累了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歇一歇。等我歇够了,我们再好好说。好不好?”

云缨没有应声。可她的手不再发抖了。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,像是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秘境外,有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钱叔带着几个幸存的弟子赶到了洞口。他们看见阵盘中央相拥的两个人,都停住了脚步。钱叔默默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们,像一尊堵在洞口的门神。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。

“让他们待一会儿。”钱叔哑声说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还在吹。

赵怀真靠在云缨怀里,眼睛半睁半合。他感受着门内传来的每一次撞击,感受着体内阴阳二气缓缓沉降,像两条疲极了的巨蛇终于盘住身子。那种疼痛,他大概要疼一辈子了。

可至少,她还在这儿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,把他从无边的疲惫与黑暗里,暂时拽了回来。

他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