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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尘埃落定,一扇关闭的门

箫上朱绳未改

赵怀真再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了竹间小院的床上。

窗外的天光从竹叶间漏进来,在他的被子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斑。他睁着眼,看了好一会儿屋顶的横梁,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。两仪门,怨灵,阵法。还有云缨。

他侧过头。

云缨就在床边。她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床沿,脑袋歪向一边,睡着了。她的头发还乱着,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人擦净,但额头和颧骨上的伤口还翻着,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。她的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被角的一小块布料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
赵怀真看着她。她睡着的时候,眉眼间那股戾气才散了几分,显出一点少女该有的柔和来。可他知道,等她醒了,一切又要回到那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现实里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了。胳膊也能抬。他撑着床板,想坐起来。可刚一动,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,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下。他闷哼了一声,额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云缨猛地惊醒了。

“赵怀真!”她弹起来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手已经摸到了床沿,“你别动!你躺着!”

赵怀真被她按回枕头上。他喘了几口气,等那阵痛慢慢退下去,才开口: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一天一夜。”云缨的声音哑得厉害。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,用力搓了搓,才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玄空住持说你身体里现在乱成一锅粥。阴阳二气虽然不再冲撞,可它们跟你的血肉已经长到一起了。你以后……会一直这样疼。”

“嗯。”赵怀真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猜到了。”

“他让你暂时别乱动,连下床都尽量少。”云缨说,“等气息稳定下来,才能慢慢走动。但要在观里走可以,出山门不行。住持说了,门和你有感应。你人走多远,门的封印就松多远。你若踏出山门一步,怨灵就能顺着你的气找出来。”

赵怀真闭了闭眼。他已经猜到了,可听到“踏出山门一步”这几个字时,心口还是像被人轻轻剜了一下。从今往后,他的世界就只有这座观了。竹林、山门、道藏阁。还有这一方小院。不算小。可它装得下余生吗?

云缨没有再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轻,咒骂的话太重。她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赵怀真说:“我没事。你去歇一歇。”

“我不累。”云缨说。

“你脸色比我还差。”赵怀真看着她,笑了笑,“去睡一会儿。钱叔在外面吧?有事我喊他。”

云缨没动。她像是没听见似的,依然坐在椅子上。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“赵怀真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

赵怀真没有说话。

“你就……一辈子待在这里?”云缨抬起了眼。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和未干的泪痕。

“大概是。”赵怀真说。

云缨猛地站了起来。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后一歪,倒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她在床前走来走去,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猛地转身看向他。

“那我怎么办?”她说。那句话不是控诉,不是逼迫,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。她真的不知道。他们从七岁那年在中秋的月光下相遇,到如今,整整过了十一二年。这十多年里,她一直以为,不管路有多远,她都会走在他身边。现在他不能走了。他只能站在这座山上,像一个钉子钉在原地。

“你回长安去。”赵怀真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云缨心里一寒。

“我回去干什么?”云缨笑了。那是气得发笑,“回去吃糖葫芦?回去逛灯会?赵怀真,你不在,那些东西跟嚼蜡有什么两样?”

赵怀真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力气和她吵。他的身体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噬咬,每说一句话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可他必须说。有些话,现在不说,以后就更说不出口了。

“云缨。”他说,“你不能陪我耗在这里。”

“我愿意。”云缨脱口而出,“我自己的命,我自己做主。你出不去,我进来。我每月都来,不,我搬过来住。我在观外盖个小院,就跟你做邻居。我可以每天练枪。我给你带长安的点心。我不怕远,不怕苦——”

“我不让你来。”赵怀真说。

云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她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淡,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这不是她认识的赵怀真。她认识的赵怀真,会用那种软软的语气哄她,会无奈地笑,会跟她说“好”。不会这样冷冷地说——我不让你来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
赵怀真转过头去,不再看她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你回长安吧。”他说,“以后……不必再来了。”

屋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云缨站了很长时间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,像要把他的轮廓用刀刻进骨头里。然后她弯下腰,捡起那把被撞倒的椅子,重新放好。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了。背对着他,声音冰冷而清晰。

“赵怀真,你听好了。我云缨不会因为你让我走,我就走了。你今天说出这种话来,我不跟你计较。你受了伤,你疼。可这不代表你能把我推开。我明天还来。后天也来。你不让我来,我就在山门外等着。有本事,你就一辈子别见。”
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板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。

赵怀真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的手指慢慢松开。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,渗出了细密的血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若不恨我……”他想。

可他没有说完。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到底希望她恨,还是不恨。

屋外,竹林里的风停了一会儿。像这片山也在陪他一起静默。

然后风又起了。沙沙地响,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