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都观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。
往年即便是上元、中秋这样的日子,来观里上香的人也不过稀稀落落十来个。这几日,山门外的空地上却停满了车马。有骑马的,有乘轿的,还有步行上山的。这些人穿着各异,身份难辨。乍一看,都是普通香客,恭恭敬敬地进殿上香。可他们上完香并不急着走,三三两两地在观里观外转悠,东张西望,有意无意地朝后山方向打量。
小道士们忙得脚不沾地。玄空住持让几个年长的弟子在前殿应付,又派了两个机灵的守在通往后山的路口。后山是禁地,观里的人都知道。可来的人未必知道,知道了也未必在意。
云缨提着她那杆铁枪,从早到晚在山门内外巡视。她不穿道袍,也不装香客,就穿她那身红色劲装,枪不离手。往山门旁一站,谁经过都得多看她几眼。有人识趣,低头快走;有人不怀好意,故意冲她笑。云缨一概不理。她的目光像两把长了眼的刀子,专门往人身上最要紧的地方扫。
“左边那个,穿灰褂的。”钱叔从后面走上来,低声说,“我昨天在山下镇上见过他。当时他扮成一个收山货的。今天又来了。”
云缨看过去。那人蹲在一棵柏树下,正跟一个香客模样的男人小声说话。她眯了眯眼,把两人的面孔记在心里。
“赵怀真说,这些人里头,有的是来探路的小喽啰,有的可能是看风使舵的江湖散人。只要他们不先动手,我们先按兵不动。”云缨把手里的枪换了个姿势,“可他们要是敢靠近后山一步,我这一枪可不认人。”
钱叔点头。他这几天也没闲着,白天在观里帮忙,夜里就带着两个可靠的道士在观墙附近巡逻。几个人轮班,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。
这天傍晚,一个快马从山道上奔来。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,腰间别着一块褐色的木牌。到山门前勒住马,对守门的小道士拱了拱手:“长安大理寺的公函,求见玄空住持。”
小道士连忙引进。不多时,一个观中管事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送到了赵怀真手里。
赵怀真拆开一看。信是大理寺的某位主簿写来的,措辞极为隐晦,但意思很明白。大意是说,近两个月来,长安城和周边各州府均有大批江湖人士、不明组织成员向着玄都观方向流动。其中有多人身份敏感,疑与境外势力有关。大理寺已加派人手在沿途布控,但对方人数众多,行踪诡秘,难以全部拦截。对方的目的虽不明确,但种种迹象表明,与玄都观后山的“东西”有关。
信的最后写着:“请观中严加戒备,若无把握,可暂封山门,遣散香客。若事态紧急,可发烟火讯号,大理寺将在周边接应。”
赵怀真把信折好,递给了身边的玄空住持。玄空看后,沉默片刻,说:“山门不能封。一旦封门,反而坐实了流言,给了他们口实。二来,两仪门开启之期将近,若我们把这些人都挡在外面,他们会想别的法子进来。不如让他们在明处待着,我们在暗处盯着。”
“我和住持想的一样。”赵怀真说,“但灵材不能再放在小院里了。那些人里头有能人,早晚会摸到小院的位置。”
“后山秘境入口处有一间存放经卷的暗室,只有我和两个弟子知道。只是那里离秘境太近……”玄空顿了顿。
“越近越好。”赵怀真说,“到了开启之日,我们本来就要下到秘境去。灵材放在入口处的暗室里,既能保证安全,又能以最快速度取用。”
玄空点头应允。
当天夜里,赵怀真、云缨和钱叔三人,把七样灵材从竹间小院悄悄转移到了后山暗室中。暗室的入口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后面,极隐蔽。赵怀真把灵材一件一件放进去,用油布盖好。云缨举着火把,站在他身后照亮。她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,动作也放得极轻,像是在安置什么一旦惊动就会碎掉的东西。
从暗室出来时,月已西斜。后山的雾比之前又浓了几分,从秘境方向漫过来的风里,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尖细声响,像是有无数极细小的东西在更深处窃窃私语。云缨握紧了枪杆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赵怀真,那门……真的要开了吗?”她问。
赵怀真站在她身侧,也望向那片浓雾深处。他点了点头:“快了。最迟半月,最快……可能就这几天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夜风很凉。他们并肩走回小院。赵怀真走得很慢,云缨就压着步子。到了院门口,赵怀真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云缨,明天你回一趟长安。”
云缨转过身:“为什么?”
“给你爹娘报个平安。顺便,让大理寺的人知道,玄都观已经收到他们的密信。你走一趟,比什么都快。”赵怀真说。
“我不走。”云缨回答得极快,几乎没经过思考,“你也说了,门快开了。这种时候,我怎么能走?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动手。”
“两天。你回去两天就回来。”赵怀真说,“门开启之前,不会有事。可你爹娘那边,总不能连个音信都没有。”
云缨沉默了。她知道赵怀真说得有道理。自从离开长安,他们已经一年多没回过家了。上次收到信,还是几个月之前。她爹娘不知道他们已经在玄都观了,更不知道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是该回去一趟。
可她就是不想走。
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”她说。
赵怀真摇头:“我得守在这里。灵材刚转移了地方,阵图的最后几处调整也没有完全敲定。我现在走了,就等于把整个局面都撂下了。”
“那你让我一个人回去?”云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。
“云缨,你回去,见见你爹娘,吃顿好的,安安稳稳睡一觉。然后回来。”赵怀真看着她,语气温和而认真,“你要是不回,他们会更担心。这仗还没开始打呢,你总得先把家里的心给安了。”
云缨咬住了下唇。她低着头,用靴尖一下一下踢着门槛。她比谁都清楚,赵怀真说的是对的。可她心里就是不安稳。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指尖上,看不见,也拔不掉。
“那你在这边,不许逞强。”她终于松了口,“我就回去两天。这两天里,你哪儿都别去,什么人都别见。还有,钱叔必须贴身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赵怀真点头。
“还有,”云缨上前一步,伸手把赵怀真的衣领整了整,“你要好端端地等着我回来。门开的时候,我必须在你旁边。听到没有?”
赵怀真笑了。他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衣领,眼底浮起一层很轻很柔的笑意:“听到了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云缨这才罢了休。她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赵怀真站在院门口的月光下,朝她挥了挥手。她哼了一声,快步进屋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云缨骑马下了山。
赵怀真站在山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。马蹄声渐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他忽然觉得这座山空了许多。
“钱叔。”他转过头,“我们继续。”
钱叔默默跟在他身后。两人往后山走去。今天,他要把阵图上的最后几处疑点彻底敲定。而山门外,那些远道而来的香客们,又多了几张新面孔。
山雨欲来。
赵怀真把腰间的玉箫握了握。红绳轻轻一飘,像一句无声的叮咛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2
(੭ˊᵕˋ)੭ 蹲蹲后续,越看越上头呀大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