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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前夜,长安灯火

箫上朱绳未改

云缨在第二天傍晚就回了玄都观。

她回来时,赵怀真正坐在竹林里的石台上闭目调息。听到马蹄声,他睁开眼,看见云缨风尘仆仆地翻下马背,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。她没穿铠甲,只穿着件暗红色的旧衣,腰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

“我爹娘都好。”云缨走到他面前,把布袋塞进他怀里,“我娘给你捎的。你最喜欢的桂花糕,还有几包参片,还有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。你脚上这双都磨破了,她看见了非说要给你做新的。”

赵怀真打开布袋看了一眼。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,参片装在一个小木盒里,还有一双青布纳底的软鞋。他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,心里一暖。

“替我谢过你娘。”他说。

“谢什么。她说了,你身体不好,一个人住山上,她心里也惦记。”云缨在他旁边坐下,长舒一口气,“我娘还问我,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。我跟她说,快了。等这里的事办完,我们一起回。”

赵怀真把布袋放下,侧头看她。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瘦了点,可精神头极好,眼睛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。

“家里没事吧?”他问。

“没事。就是长安城里比以前戒备森严了许多。我回去的时候,城门多了好几道盘查。我爹说,因为城外寺庙的流言闹得凶,大理寺和京兆府都加派了人手。不过对老百姓没什么影响,该吃吃,该喝喝。朱雀大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”云缨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我爹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让你不管做什么,先保命。”

赵怀真接过信,没有急着看。他把信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朝山门的方向走了几步。暮色已经漫上来了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像一块被火烤红的铜。

“走吧。”他忽然说,“陪我去趟长安。”

云缨一愣:“去长安?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赵怀真说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云缨,笑了一下,“今晚长安城里肯定有灯火。我们回城里看看去。”

云缨只犹豫了一下,就点头了。她看得出来,赵怀真今晚和平时不太一样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只觉得他身上少了一点紧绷,多了一丝罕见的轻快。他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放下,又像是想抓住点什么。

两人骑上马,趁着天还没黑透,往山下赶。钱叔留在了观里,和几个年轻道士继续守夜。赵怀真只跟玄空住持说了一声,便和云缨上路了。

从玄都观到长安城,骑马快行,一个多时辰可到。两人到城门口时,城门还未关。守城的兵士认得云缨,又见赵怀真斯斯文文的,没为难他们,放行了。

进了城,长安的夜像一盆被端到面前的热汤,暖烘烘地扑过来。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灯笼,商家店铺都还没有打烊。行人熙熙攘攘,笑闹声、叫卖声、马蹄声混在一处。时隔一年多,这座城还是这么鲜活,这么闹腾。好像外面的那些刀光剑影、追兵陷阱,从来都没有真正靠近过它。

赵怀真在街口下了马,牵着缰绳慢慢走。云缨也下了马,跟在他半步之后。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并肩走着。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面前经过,云缨下意识伸手去掏铜板,被赵怀真按住了手腕。

“我请你。”他说。

他买了两串糖葫芦,一串递给云缨,一串自己拿在手里。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吃。糖衣脆甜,山楂酸得恰到好处。赵怀真吃得很慢,像是在把这味道一点一点刻进记忆里。

“你知道吗,我长这么大,还是觉得长安的糖葫芦最好吃。”云缨说,“在别处也买过,可都不如这个味儿。”

“因为别处的山楂,没经过长安城的烟火气。”赵怀真说。

云缨笑了:“你又来这种酸话。”

赵怀真也笑了笑。两人走到乐游原的山坡下。这里地势高,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,也能看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火。他们寻了一块草地坐下来。云缨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孔明灯。纸很薄,竹骨极轻。

“刚才你买糖葫芦的时候,我顺手买的。”云缨把其中一盏递给赵怀真,“卖灯的说,在上面写下愿望,然后放上天去。愿望就会被天上的神仙看到。你信不信?”

赵怀真接过来,摊开。灯上空白一片,等着人落墨。他从怀里取出随身带的一小段炭笔,想了想,在灯面上写下四个字。

云缨凑过来看,赵怀真却不给她看。她“切”了一声,也掏出自己的炭笔,在灯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。写完了还把灯翻过去,生怕赵怀真偷看。

“写好了没有?”云缨催促。

“好了。”赵怀真把炭笔收起来。

两人找来火折子,把各自的孔明灯点亮。热焰慢慢膨胀起来,纸灯变得鼓鼓的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云缨喊了一声“放”,两人同时松手。两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来,像两朵初醒的萤火,慢慢地、慢慢地向天上飘去。

赵怀真仰起头。灯火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。他忽然有点舍不得。那股舍不得莫名其妙地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漫过胸腔。他转过头,去看云缨。云缨也仰头看着天,脖子拉成一条柔和的弧线。灯火和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碎成万点金芒。

“云缨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?”她没有回头,还在看那两盏灯。

“明天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好好守护长安。”赵怀真说。

云缨笑了一下,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叮嘱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轻快:“知道了。你也是。等你的病治好了,我们一起守。”

赵怀真没有接话。他的胸口涌上一阵极其剧烈的疼痛,病和心绞在一起,分不清楚。他别过头去,用力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。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他眼中模糊了一瞬。

他当然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。抽离阵一旦启动,所有人都要全力以赴。成,他活。败,他死。而更让他不安的是,他隐约感觉到,事情不会那么简单。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人,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扑出来。他们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太久了。

云缨也沉默了。她看着天上那两盏逐渐消失的灯,心里也沉了一下。她不是傻子。赵怀真近来的一切反常,她都看在眼里。他总是在笑着,可那笑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他像是想把眼前的每一寸光都装进身体里带走。但她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把肩膀往赵怀真那边靠了靠,不轻不重地碰了他一下。

“赵怀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不管多难,我们一起扛。”她说,“你负责你的阵法,我负责我的枪。你倒了,我扶你。我倒了,你别管我。”

“不行。”赵怀真说。声音不大,却极硬。

云缨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话,下颌绷成一条极紧的线。他没有看她,只望着远处那片灯海。

“你倒一百次,我也会扶你一百次。”他说,“但我若倒了,你必须走。”

云缨的眼眶刷地一下热了。她狠狠地别开脸,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
“我才不走。”她说,“我从小就喜欢跟你对着干,你知道的。”

赵怀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天上的星星都似乎偏了一点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像一片落到脸上的雪花,刚触到就化了。

“那就由不得你了。”他说。

云缨还想说什么,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只能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赵怀真没有哄她,也没有再说那些让她心软的话。他只是坐着,陪着她,看着长安城把夜色一点点烫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云缨抬起了头。她重新望向天穹。那两盏孔明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风从城墙上吹下来,掠过她微红的鼻尖。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全压了回去。

“走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草屑,“回玄都观。再晚城门就关了。”

赵怀真慢慢站起来。他身子有些僵,云缨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两人并肩往山下走。身后,长安城的灯火像一条浩浩荡荡的河,在他们背后无声地燃烧。

他们没有再说“明天”。可“明天”就压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即将醒来的巨兽。

赵怀真握了握腰间的玉箫。红绳轻轻一荡,拍在他的手背上。温热的,像谁的心跳。1

段评
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……